安稳的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两个多月,秋意渐浓,院中的桂树落了满地碎金。这日夜里,安陵容伺候母亲林秀喝完安神汤,看着她沉沉睡去,才提着一盏羊角灯,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她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雅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桌上放着母亲亲手绣的桌布,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书柜,里面大多是些农桑、女红的书籍,还有几本她攒钱买来的算术册。安陵容吹灭羊角灯,只留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那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桌上,也覆在她身上。
她拉过一张绣凳坐在窗边,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布上的兰草绣纹。夜里很静,只听见院外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种安静最适合梳理心思,也最安全——她不敢留下半点纸质痕迹,所有盘算都要在心里反复打磨,像匠人雕琢玉器般,细细抠着每个细节。
要帮父亲提升官位,得先从他主管的农事入手。父亲是县丞,管着一县的农桑,若是能做出些实打实的成绩,定能得上面的赏识。她的思绪先落到了农具上——前世跟着母亲去庄子上,她见过农户们耕地的模样:壮劳力扛着沉重的犁铧,牵着牛走得满头大汗,一天下来也耕不了三亩地。那犁铧是生铁铸的,又厚又重,犁头的角度也太陡,入土时要费不少劲。
正琢磨着,恍惚间,她的灵魂竟似飘离了这方小院——细细打量才发现,那是她死后灵魂飘荡时见过的景象:成片的田地里,没有耕牛,只有铁制的“大家伙”在地里穿梭,那“大家伙”有锋利的犁刃,却比她见过的犁铧薄上许多,还能自动调节入土的深度,一天能耕几十亩地。有农人说,那叫“拖拉机”,犁刃用的是轻质却坚硬的钢材,比熟铁更耐用,角度也是经过反复测算的,既能深耕又不费力气。
这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安陵容的指尖还停在桌面上,却多了几分笃定:“若是能把犁铧改得薄些,换成轻便的熟铁,再把犁头的角度调缓些,让犁尖更容易入土,会不会省些力气?”她在心里琢磨,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着犁的形状,月光下,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像在纸上勾勒蓝图——那蓝图里,藏着后世拖拉机的影子。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又转到了纺织上。母亲是苏绣大家,她从小就看着母亲坐在织机前,手指翻飞着引线。府里的织机是当下最好的,只有两个踏板,织的时候要一只脚踩着踏板,一只手引着经线,另一只手送着纬线,一天下来,母亲的肩膀和手腕都会发酸,也织不了半匹布。
又是一阵恍惚,灵魂飘荡时见过的另一番景象浮现:宽敞的屋子里,一排排银色的机器在运转,丝线像流水般在机器间穿梭,没有人工引线,只有工人在旁看管。那机器有许多“脚”——后来她知道那是“纺织机”,有多个踏板和滑轮,还能通过齿轮带动机杼,让经线自动分梳、纬线快速穿梭,一天能织出上百匹布。有织女说,多踏板能控制不同的经线组合,滑轮能减少丝线的摩擦,这些都是让织布变快的诀窍。
这记忆让她眼前的织机改良思路愈发清晰:“若是能在织机上多加两个踏板,让经线能自动分梳,再在机杼上装个小滑轮,让纬线穿梭更顺畅,母亲织布时就能省力些,速度也能快不少。”她眼前仿佛浮现出改良后的织机模样——四个踏板有序排列,丝线在机杼间轻快穿梭,母亲脸上不再有疲惫的神色,反而带着欣慰的笑。而且这改良的织机不止府里自己能用,若是推广给县里的织户,让大家都能多织布、织好布,父亲再把这事上报朝廷,岂不又是一桩亮眼的功绩?
可就在她盘算着织机改良的细节时,脑海里突然闪过母亲当年熬夜绣绣品的模样——为了给父亲捐这个县丞的官职,母亲把压箱底的几幅得意绣品都忍痛卖了,其中那幅《百鸟朝凤图》,母亲当年可是足足绣了半年,每天熬夜到三更,眼都熬红了,最后却只换了五十两银子。正是靠着卖绣品的这笔钱,父亲才总算有了县丞这么个官职,能在县衙立足。
想到这儿,安陵容顾不上再心疼母亲,“捐官”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刺,突然扎进她的心里。安陵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了手边的素色帕子——那帕子是母亲上个月教她绣的,上面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得连针孔都几乎看不见,可此刻,帕子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却藏不住她心里翻涌的慌。
捐官在如今虽不算罕见,可若是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说父亲的官是靠钱买来的,没有真才实学,便是天大的把柄。父亲如今的官位本就不稳,上面有县令处处压制,下面还有其他官员虎视眈眈,若是再出这种事,别说晋升,恐怕连现有的位置都保不住,甚至可能连累整个安家,让母亲和未出世的弟弟都跟着受苦。
“必须让父亲靠实打实的功绩往上走,才能把这雷彻底压下去。”安陵容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也映出她眼底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刚刚九岁的孩子,本该是在母亲怀里撒娇、在院里追着蝴蝶跑的年纪,可她的肩上,却扛着整个安家的未来。她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目光重新落向窗外的月光,心里的盘算又清晰了几分:先改良农具,再优化织机,一步一步来,用这些实实在在的功绩,为父亲铺就一条稳当的晋升之路,也为自己、为整个安家的未来,筑牢最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