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钱,陈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吃一顿。
他已经很久没吃酱牛肉了。
熟门熟路地拐进码头边最常光顾的那家脚夫小店。
店面不大,油腻的木桌长凳,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廉价酒水。
这次,他难得地奢侈了一把,对着忙碌的老板嗓门洪亮地喊道:“老板,来两斤酱牛肉!切厚点!”
酱牛肉很快端上桌,油光发亮,筋肉分明,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和香料味。这才是硬货,顶饱,价格也硬得很,一斤就得百十文。
寻常渔人几个月也未必舍得吃一回。
陈渡抄起筷子,夹起厚厚一片塞进嘴里,肉香瞬间在口腔炸开,筋道的口感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咀嚼间满口生香。
他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不时端起粗瓷碗灌一口免费的粗茶解腻。
这次他没有和第一次吃酱牛肉一样要酒喝,这个世界的酒有怪味,他喝不惯,也可能是这小地方酒水不咋滴。
不一会儿,满满两斤牛肉便风卷残云般进了肚子。
他满足地摸了摸肚皮,抹了抹油汪汪的嘴。
小嘴一抹,你以为这就心满意足回家了?
No, no, no!
日头刚偏西,离天黑还早得很呢。回家躺着?他也睡不着觉啊。
走向自己的乌篷船,解开缆绳。船桨入水,再次驶向熟悉的河面。
如今他筋骨强健,皮膜坚韧,撒网、收网的动作一气呵成,力气仿佛用不完。一个多时辰后,船舱里已是银鳞跳跃,收获颇丰。
靠岸、卖鱼,一气呵成,沉甸甸的三百文铜钱入手,正好抵掉了刚才那顿奢侈的酱牛肉钱。
“舒服!”
陈渡掂量着钱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钱,挣得踏实,花得也值当!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按下了重复键,却充满了踏实的力量感。
清晨,天蒙蒙亮,河风微凉。陈渡便已在船上或岸边无人处,拉开架势,一遍遍地演练《浮水功》的桩功和招式。
气血随着动作奔腾流转,皮肤在微光下隐隐透着坚韧的光泽。汗水浸透粗布短褂,又被清晨的风吹干。
日间,乌篷船是他的战场。他撒网的身影在赤水河上显得格外矫健有力。
得益于体魄的增强和对水流更敏锐的感知,捕鱼效率大增,往往不到两个时辰就能满载而归。
卖鱼换来的铜钱,支撑着他顿顿有肉、管饱的练武餐。
午后或傍晚,有时他会去一趟巨鲸武馆。
练武场上依旧人声鼎沸,呼喝不断。他混在人群中,或站桩,或练习基础的拳脚。
他刻意收敛着气息,将突破皮关、那远超普通新弟子的澎湃气血藏匿起来。
赵玄风不在,武馆内没人能看出自己的境界。
齐师兄也依然给陈渡充当一个解答世间万物的机会。
日子就在这练武的汗水、捕鱼的辛劳、铜钱的叮当声和一日三餐的烟火气中,平静而充实地流淌着。
陈渡就像一块璞玉,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悄然积蓄着锋芒。
……
又是一个清晨的开始。
“大郎!快,收拾收拾去东市码头集合,今天是交过冬人丁税的日子。”
邻居周文带着小儿子周铭,匆匆地拍响了陈渡的门板。
这人丁税寻常百姓可拖不得,拖到明天,任你天大的理由,也得抓去服徭役。
想不去服徭役也行,得加钱!
拖一天,一户至少得多掏半两银子。所以有钱的不会拖着,没钱的也不用拖着。
“知道了,谢了周叔。”
陈渡应声开门,显然早有准备。他穿戴整齐,特意揣足了银钱。
足足五六两碎银。前世就有的习惯,身上不带够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爹,陈哥哥怎么变胖啦?”
小周铭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陈渡。在他的记忆里,前几个月陈渡还是瘦瘦的。
周文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道:“傻小子,这叫壮实!
你陈大哥现在可是东市数一数二的捕鱼好手,还在巨鲸武馆练武呢,能不壮吗?”
“陈渡,还没吃早饭吧?走,叔请你去吃一顿早饭!”周文招呼道,他今天带了家一两六钱呢。
足够应付农户的一两二钱人丁税。
“哎呀呀,周叔,哪能让您破费。”
陈渡不由分说,拉着周文父子就直奔这边熟悉的刘老头面馆。
“刘老头,三碗牛肉面,加牛肉。”
陈渡请周叔吃饭,绝不会吝啬。
寻常自己吃的大肉面今天不上,直接点贵的牛肉面,还是额外加肉的那种。
一碗就得四十文,寻常人家不是逢年过节或红白喜事,根本舍不得点这个。陈渡觉得,有钱了,就该吃牛肉。
“哎呀,这太破费了。”
周文看着那热气腾腾、铺满酱色牛肉片的面碗,心疼得直搓手,觉得让陈渡如此破费实在过意不去。
“周叔,”陈渡神色认真:
“当初要不是您那三个包子,我可能真就饿死在街头了。
几碗牛肉面算得了什么?连您恩情的零头都抵不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暖意。
六岁的周铭可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眼前的牛肉面香得诱人。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只有过年时才能尝到几片牛肉。小家伙埋头猛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香,真好吃。”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周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自己也大口吃着面,还挑了些牛肉放进小儿子碗里。
热辣的汤水和厚实的牛肉下肚,带来短暂的舒畅。
他望着陈渡,心里满是欣慰:这孩子,我就知道有本事。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家里两个儿子(老大十岁),再加上婆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吃药花销不小,他现在头上的白发都多了不少。
这牛肉面也是周文这些日子吃过的最好的的吃食了。
一碗面陈渡只算尝了个味道,以他现在的胃口和练武的消耗,根本不够塞牙缝。
但顿顿牛肉自由,暂时他还负担不起。
三人结伴来到渔栏旁的一大片空地,这里已是人头攒动。
两个穿着皂隶服、腰挎铁尺的衙役刚支好桌子,准备收税。
赤水县收税分区域,东市渔户、农户都集中在这里交;内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还会有别的衙役亲自上门收。
“肃静,都排好队,听清楚了!”
胖衙役腆着肚子,声音洪亮却带着官腔:
“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朝廷呢体恤农户不易,特旨,每户农户多交半两银子。
这叫‘丰年增赋’,以后丰年多交,灾年酌情减免。
天恩浩荡,都鞋恩吧。”
“哎呀呀,官爷,不能这样啊。咋还突然加钱呢。”东市的农户们顿时一片哀嚎。
渔民们心里却悄悄舒坦了点。往年渔户每户要交一两二钱,农户只交一两,他们早就觉得不公平。
现在这样才算公平嘛。不过没人笑出来,毕竟都是乡里乡亲。
胖衙役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嘿嘿一笑,话锋一转:
“哈哈,这不,为了体现朝廷的‘一视同仁’和‘公道’!
渔户呢,也象征性地加点,每户加三钱。凑个整,正好也是一两五钱。
这下公平了吧,大家没意见吧?”他笑容满面,语气却不容置疑。
渔民们脸上的那点庆幸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比农户还难看。
合着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怨气在人群中弥漫,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陈渡默默排进渔户的队伍。队伍缓慢移动,他冷眼看着。
不少渔户、农户都面露难色,唉声叹气,但都只能认命。
服徭役?那真是九死一生,十个里少说得折两三个,还是交钱保命要紧。
很快轮到了陈渡。
“姓名?住哪?”
负责渔户的胖衙役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问。
陈渡依言回答:“回官爷的话,小子叫陈渡,家住……”
胖衙役翻了翻册子,不耐烦道:“嗯,上月父母双亡,就剩你一个。一两五钱银子,交完滚蛋。”
陈渡数好碎银,放在桌上。谁知那胖衙役眼皮一翻,竟猛地挥手,“啪”地一声将几颗碎银打落在地。银子滚落在地上。
陈渡眉头一拧,这是在羞辱他还是作甚。
是看他年轻,又是孤儿,故意找茬是吧。
他又又又强压下怒火,正准备弯腰去捡。
“诶!别动!”
胖衙役厉声喝止,脸上露出一丝贪婪道:
“这掉地上的,就算‘损耗’了。你现在还得再补一钱银子。”
说着,他自己却麻利地弯腰,飞快地将地上的碎银捡起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陈渡深吸一口气,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他知道这是衙役惯用的勒索伎俩,前世听说过“淋尖踢斛”、“火耗”。
没想到这世界收钱也能玩出“损耗”的花样。他面无表情地又摸出一钱银子,放在桌上。
胖衙役得意地掂了掂,这才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陈渡冷眼扫过,发现中招的不止自己一个,都是些看起来老实巴交、无依无靠的渔户农户。
柿子还专挑软的捏!
刚交完税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周铭撕心裂肺的哭声:“爹,爹,你别打我爹爹。”
陈渡心头一紧,急忙循声望去,只见在农户队伍那边,瘦高个衙役正指着倒在地上的周文破口大骂,小周铭扑在周文身上哭喊。
“官爷,我小儿子户籍上真不满七岁啊。
您行行好……”周文捂着被踢中的腹部,脸色煞白,痛苦地辩解着。他今天只带了一两六钱银子,那是家里仅剩的钱了。
“放屁,老子说他有他就有。你家,一两八钱。少一个子儿,今天就拉你去顶徭役!”
瘦高衙役一脸蛮横,作势又要抬脚踹向护着父亲的周铭。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炸雷。陈渡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了周文父子身前。
他并未立刻动手,但体内刻意催动的一丝皮关武者的澎湃气血,如同无形的热浪,猛地向那瘦高衙役压去
“咦!”
瘦高衙役和旁边看热闹的胖衙役同时脸色大变。
那股清晰的气血波动,远超普通壮汉,分明是同道中人。
筋关武者,甚至更强?
瘦高衙役脸上的蛮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无比热情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
“哎哟,这位,这位小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呀。”
他连忙上前,伸手扶起周文:“哎呀呀,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您家亲戚?您早说一声不就完了嘛。
哪能多收钱,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是兄弟我手重了,您多担待。”他扶着周文,还假模假式地拍了拍周文身上的土。
胖衙役也赶紧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对对对!小兄弟,您看这事儿闹的。”他不仅麻利地把刚才多“损耗”陈渡的那一钱银子退了回来,甚至还从怀里又摸出半两银子塞给陈渡:
“这点小意思,小兄弟您收着。”
陈渡心中冷笑,面上却挤出一点笑容,接过银子,顺势扶住虚弱的周文:
“哈哈,那就多谢两位官爷‘秉公执法’了。你们忙,我们先走一步。”
他刻意加重了“秉公执法”四个字,带着周文父子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赞叹声。看向陈渡的目光充满了羡慕、敬畏。
周文不过是他一个邻居,竟能得到如此庇护。
众人只道陈渡义气深重,却不知周文对陈渡那三个包子的救命之恩。
走出人群,周文声音哽咽:
“渡哥儿,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大恩不言谢。”
他推了推还在抽泣的周铭,“铭儿,快,给你陈大哥磕头!”
周铭听话地就要跪下磕头。
“诶,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陈渡一把扶住周铭,看向周文,眼神无比认真:
“周叔,当年那三个包子,我一直记在心里。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陈渡。”
他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不容分说地塞进周文手里:
“这钱您拿着!这是给孩子的。
您家里可能有难处,我现在有本事了,三两银子不算什么,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晚辈。”
周文捧着银子,手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这,唉!渡哥儿,你婶婶她确实病着。
要不,叔实在没脸拿你的钱。谢谢了!”
他明白,这不仅是钱,更是陈渡的一片赤诚之心。
看着周文佝偻的背影牵着周铭离去,陈渡心中感慨万千。
三两银子,在现在的他看来,远远不足以偿还那三个包子的恩情。
那恩情就像半岛太阳的恩情一样,一生一世还不完。
那可是在他濒死边缘,周文毫不犹豫递过来的救命粮。待自己真正强大起来,定要好好再报答周叔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