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让休养半月,苏锦便老老实实地不碰剑。
但不碰剑不等于不做事。每天清晨她准时出现在练功场边上——不参加训练,只是看。
「看比练更重要。」这是前世爷爷教太极时说过的话,「先看懂了,身体才知道往哪个方向练。」
穿越第五天的晨练,苏锦给自己找了个视野最好的石阶坐下。
弟子们在场中练基础站桩。五十多人排成四列,扎着马步,双臂前伸,一动不动。苏锦数了数,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有人开始发抖。
「站桩。等长收缩训练。有意思。」
她的目光从弟子群中越过,落在了单独练剑的大师姐身上。
林若雪今天练的不是昨天那套快剑。她的剑速放慢了许多,每一式都拆开来练,一个动作反复做十几遍。从苏锦的角度看过去,这更像是一个运动员在做专项分解训练——先练出剑的角度,再练收剑的路线,然后练两者之间的衔接。
苏锦聚精会神地看着。
大师姐出剑的瞬间,有一件事让她格外在意——空气动了。
不是剑挥过去带起的风那么简单。苏锦能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每当林若雪的剑锋加速到极致的那一瞬,剑身周围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波纹,然后"嗡"的一声低鸣,波纹向外扩散。
坐在三丈开外的苏锦,面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皮肤像被微弱的电流拂过——不疼,但很清晰。
「这是内力外放?」
她联想到原主日记里的记录——二流是内力小成,一流是内力大成。一流巅峰的大师姐,内力深厚到出剑时能形成肉眼不可见的气波,在三丈外让同为习武之人感受到压迫。
而她自己在院中练剑时,体内那股暖流充其量只够从腹部流到手臂,到了手指尖就散了。
这就是一流巅峰和二流之间的距离。
不是差了一点半点——是差了一个质变。
"你在看什么?"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白粥。二师兄的五官长得方方正正,不算英俊但十分耐看,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安心的面孔。
"看大师姐练剑。"苏锦接过粥,道了声谢。
周明远也看了一眼林若雪的方向,笑了笑:"大师姐最近在攻克第五式'雁归'的最后一道坎。她的剑速够了,但'意'还差一口气。"
苏锦捧着碗,趁机问:"二师兄,你跟大师姐切磋时什么感觉?"
周明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像面对一堵墙。一堵会动的、极快的墙。你觉得自己找到了缝隙,剑递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个缝隙是她故意露的。"
「这个比喻很直观了。」
"那你和普通弟子比呢?"苏锦又问。
"普通弟子里功夫最好的也才三流。三流和一流之间……"周明远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这么说吧。三流高手出剑,从你看到他抬手到剑尖递到面前,你有足够的时间判断、反应、格挡。一流高手出剑——你看到他抬手的时候,剑已经到了。"
苏锦喝粥的动作停了一瞬。
「时间差。不是速度快了一点,是快到你的反应跟不上——这就是质变。」
"一流之间也有差距,"周明远继续说,声音平静,"我和大师姐同样是一流,但我很清楚——她出全力的话,我撑不过三十招。"
苏锦点点头。
她想起了师父昨天的话——"若雪走的是她的路,你有你的路。"
同一个师门,同一套武学,五个弟子练出了五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和水准。大师姐攻击凌厉如风暴,二师兄内功浑厚如磐石,小师弟轻功敏捷如飞鸟,四师妹精研药理以巧补拙,而她——
她是一个二流的穿越者,带着一个现代人的大脑和一具武者的身体,两者还在互相磨合。
"对了,"周明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师父说你半月内以吐纳为主,但站桩可以做。你要不要过来站一会儿?不用很久,一炷香就行。"
苏锦想了想,放下碗,跟他走到了练功场边缘。
站桩这个她熟。爷爷教太极拳之前先让她站了三个月的桩——混元桩、开合桩、浑圆桩——站到腿打颤、汗如雨下为止。
她按照原主身体的记忆摆好桩架。马步扎下去的瞬间,大腿肌肉微微发酸——这具身体虽然有底子,但显然因为塌方受伤后还没完全恢复。
"放松。别绷。"周明远在旁边纠正她的姿势,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肩沉下来,气沉丹田。不要想招式,只想呼吸。"
气沉丹田——这个词爷爷教太极拳时也常说。不过在那边,"丹田"更像一个抽象的意念引导点,谁也说不清它到底在哪儿。此刻苏锦把注意力放到小腹下方,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团暖意在那里沉沉地坠着。
「原来丹田是真的有东西在的。」
苏锦照做了。
大约站了半炷香,一个微妙的变化发生了——她开始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流在缓缓流动。不是之前练剑时那种微弱的丝线感,而是一条稳定的、缓慢的暖流,从腹部出发,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循环。
「这是内力自行运转?」
她不敢分心去分析,怕一分神就打断了这种状态。只是维持着桩架,呼吸,感受。
暖流循环了一圈又一圈。每循环一次,四肢就暖和一分。
站桩结束时,苏锦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像是冬天泡了一个温度刚好的热水澡。
"感觉怎么样?"周明远问。
"比我想象的好。"苏锦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双腿。
周明远满意地点点头:"你的内力底子其实不差,只是塌方后岔了道,需要重新理顺。站桩是最稳妥的办法——不费力,不着急,让内力自己找到正确的路径。"
苏锦看着远处仍在练剑的大师姐,若有所思。
林若雪收剑的那一瞬间,剑气的余波让最近的一个弟子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弟子脸上是下意识的敬畏。
苏锦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画面。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到达那个高度——或者能不能到达。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实力是一切的基础。无论她有多少现代知识,多少历史先知——如果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第一步,先把这具身体练回来。」
她重新扎下了马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