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开封城被一层朦胧的夜色笼罩。
大街小巷灯火次第亮起,酒肆茶楼的喧嚣、商贩的吆喝、车马辚辚之声交织在一起,看似一派太平繁华,可沈惊鸿却能嗅到藏在繁华之下的凛冽杀机。
他依着陈老七的叮嘱,刻意绕开正街,贴着墙根阴影前行,粗布衣衫融入昏暗之中,连呼吸都放得轻浅绵长。胸口那半块斑驳虎符被掌心捂得微热,与青色镇燕玉珏遥遥相应,散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距离初更尚有半个时辰,他不敢贸然靠近靖安侯府,只在相隔两条街的一处破败牌坊下驻足,目光如寒星,静静打量着侯府方向。
靖安侯府占地极广,朱红大门高悬匾额,两侧石狮镇守,灯火通明,甲士林立,连往来仆役都步履沉稳,暗藏练家子功底。府外街道上,看似寻常的行人、摊贩、茶客,实则不少都眼神闪烁,气机暗藏,一看便是各方潜伏的眼线。
千夜楼、辽人密探、江湖窥伺者、朝廷暗卫……无数目光,都在盯着这座开封城内最有权势的府邸。
沈惊鸿心头愈发沉重。
陈老七说得没错,开封城早已是天罗地网,他这枚镇燕玉珏,便是引动所有杀机的诱饵。以他如今微薄的内力,一旦暴露,连片刻都支撑不住。
他收敛所有心神,静静等待。
夜色渐深,更鼓之声遥遥传来。
初更到了。
沈惊鸿不再迟疑,压低帽檐,借着阴影掩护,如一道轻烟般掠出牌坊,贴着墙根疾速穿行,几个起落便绕到了靖安侯府西侧角门。
此处偏僻冷清,只有两盏灯笼随风轻晃,不见守卫,唯有一道半开的侧门,像是在静静等待来人。
沈惊鸿脚步顿在暗处,心中警铃大作。
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陈老七说会有人在此接应,可此刻角门内外,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夜风送来,钻入鼻腔。
他没有贸然上前,右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刀之上,全身气机紧绷到极致。
就在此时,角门两侧的高墙之上,骤然落下十数道黑影!
黑影身着夜行衣,面罩遮脸,指尖泛着幽蓝毒光,出手便是杀招,没有半分试探,直取沈惊鸿周身要害!
“千夜楼!”
沈惊鸿心中一寒,瞬间明白——接应点早已暴露,陈老七的消息走漏了,这根本不是接应,而是一场专为他设下的死局!
为首的黑影身形如鬼魅,双手扣着一对淬毒判官笔,笔影如暴雨般笼罩而来,招式阴毒狠辣,直指他心口玉珏所在之处。此人气息凝练,远非之前他所遇的普通杀手可比,赫然是一位二流巅峰的高手!
“交出镇燕玉珏,留你全尸!”
冷喝声响起,四周黑影同时合围,封死了沈惊鸿所有退路。暗器、毒针、刀光、剑影,瞬间将他淹没。
沈惊鸿不敢硬接,身形猛地向后急退,脚下踏出连日来顺着玉珏气机摸索出的粗浅步法,身形歪斜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首轮杀招。
叮!叮!叮!
数枚毒针钉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瞬间将青砖腐蚀出一片黑斑,剧毒无比。
他心中又惊又怒。
陈老七定然是出事了!
若不是旧部之中出了叛徒,千夜楼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在此设伏。
“小子,你以为靖安侯真敢保你?”为首杀手冷笑,判官笔再度袭来,“镇北王早已是死灰,你这遗孤,今日便和那枚玉珏,一同葬在这里!”
沈惊鸿一言不发,短刀骤然出鞘!
刀光狭小,却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狠厉,没有名门招式,没有精妙变化,每一刀都是奔着搏命而去。
可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过明显。
他内力微薄,根基尚浅,不过是初入二流门槛,面对十位一流以下、二流以上的千夜楼杀手合围,尤其是为首那二流巅峰的首领,他根本毫无胜算。
短短数合,沈惊鸿便已左支右绌。
手臂被判官笔扫中,虽未伤及筋骨,却被剧毒侵染,一阵发麻发黑;肩头被刀刃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体内气机紊乱,原本就微薄的内力几乎耗尽,脚步渐渐变得滞涩。
败局,已定。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
他想起清河的孤苦,想起荒村的血仇,想起陈老七舍身引开追兵的背影,想起自己背负的燕云万民与身世真相……
他不能死在这里!
沈惊鸿目眦欲裂,咬牙催动体内最后一丝气力,短刀横劈,逼退身前一名杀手,便欲拼死突围。
可杀手合围早已成型,为首首领冷笑一声,判官笔如毒龙出洞,直刺他心口,要一击夺玉,一招毙命!
“受死吧!”
眼看笔锋即将刺入心口,沈惊鸿已无力闪避,闭目待死之际——
一道青色身影,骤然从天而降!
身影轻如柳絮,快如惊鸿,一袭青衣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绝美的弧线,手中握着一柄墨色短剑,剑影如泼墨挥洒,瞬间笼罩全场。
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响。
那势不可挡的判官笔,竟被这道墨色剑影硬生生挡开;合围的十数名千夜楼杀手,只觉手腕一麻,兵器险些脱手,攻势瞬间瓦解。
“什么人?!”
为首杀手又惊又怒,转头望去。
只见夜色之中,那青衣身影静静立在沈惊鸿身前,身姿纤细挺拔,青丝以一支墨玉簪束起,面容清冷绝俗,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仙气,可眼神却冷冽如冰,周身气机沉稳内敛,赫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没有理会杀手,只是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视线轻轻扫过他胸口微微透出的青色玉珏光泽,又看了看他手中紧握的半块虎符,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镇北王府遗孤,沈惊鸿?”
沈惊鸿怔在原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青衣女子,心头巨震。
她是谁?
为何知晓他的身份?
为何会在此刻出手救他?
不等他开口,为首的千夜楼杀手已厉声喝道:“大胆女子,敢管我千夜楼的事,找死!”
话音未落,杀手们再度合围而来,杀招尽出。
青衣女子眼神微冷,墨色短剑轻挽,脚下踏出一套玄妙至极的轻功,身形如墨影流转,在刀光剑影之中从容穿梭。
她的剑法灵动飘逸,却又暗藏杀机,招式间带着一股山林隐世的清寂之气,又藏着机关阵法般的精妙变化,每一剑刺出,必攻敌必救,精准至极。
这不是中原江湖常见的剑法,而是不见山·墨山道独传的——墨影剑法!
不过三招之间,两名杀手便被剑脊击中穴位,瘫软在地;五招过后,围攻之人已倒下大半;为首那二流巅峰的杀手首领,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被剑影逼得节节败退,惊骇欲绝。
“墨山道!你是墨山道的人!”
首领失声惊呼,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名字,再不敢恋战,厉声喝道:“撤!”
残存的杀手如蒙大赦,转身便逃,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危机,瞬间解除。
青衣女子收剑而立,墨色短剑隐于袖中,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出手,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再度看向沈惊鸿,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宿命般的笃定:
“我叫苏清寒,来自不见山,墨山道。”
“你的母亲,是我墨山道百年不遇的天才,是我的师叔。”
“我奉师命,下山寻你。”
夜风轻拂,吹动青衣翻飞。
沈惊鸿站在夜色之中,臂间剧毒蔓延,肩头鲜血直流,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青衣女子。
不见山。
墨山道。
母亲。
师叔。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漂泊半生,孤苦无依,第一次有人,将他与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夜色深沉,侯府杀机未散,可沈惊鸿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孤身逃亡的路,终于出现了一道同行的身影。
他的宿命,他的身世,他母亲的秘密,墨山道的过往……
所有被掩埋的真相,都将从眼前这个名为苏清寒的女子身上,缓缓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