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黄毛老道
萧老夫人端坐上首,手中佛珠捻得越来越慢。
萧瑾慕字字如刀,剖开的是两个堂叔这些年的“机缘”。那些话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老夫人一个字都不会信。可如今那鱼妖瘫在院中,妖气未散,她不得不信。
只是信归信,账却不能现在算。
下月盐运,萧家压了全副身家。偏偏整条运道、所有关节,只有地上这两个烂泥一样的侄儿最熟。换人?来不及了。
萧老夫人垂着眼皮,捻了一颗佛珠,又捻了一颗。
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冷厉的刀锋,剜向地上两人:
“说!你们究竟与这精怪做了什么交易?!”
两人身子一抖,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
“老、老夫人饶命!侄儿们也不知啊!是那妖精蛊惑我们,对对对,是妖法!它用了妖法,侄儿们才着了道!”
这话说得太顺,像是早就排演过。
瘫在一旁的鲶鱼精听到这话,鱼眼骤然暴凸。
它已经说不出人话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可那一双浑浊的鱼眼里,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钉在两人身上。
当初是谁跪在江边求它出手?
是谁说只要吸了萧敬安的魂,萧家就是他们的?
两厢情愿的买卖,到头来全是它的错?!
它想骂,想撕了这两个背信弃义的东西,可喉咙像破风箱一样,只能漏出断断续续的嘶吼。鱼尾在地上拍得啪啪响,腥臭的涎水横飞。
比被倾倾骂“死鱼”还气。
比被那黄毛老道打散修为还恨!
说到那老道——
院门口,忽然传来下人的脚步声。那人低着头,快走到老夫人跟前,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萧老夫人眼皮一跳,猛地抬眼:
“快,快请道长进来!”
话音未落,院门处已有脚步声响起。
老道士一身黑布道袍,衣摆拖过青石地砖,没有半点声响。他面白无须,头发却是扎眼的浅黄,松松垮垮挽了个髻。眼睛半眯着,像是没睡醒,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在倾倾身上顿了顿。
只一瞬。
地上奄奄一息的鲶鱼精,却在这一瞬疯了。
那双暴凸的鱼眼死死瞪向院门,瞪向那道慢悠悠走进来的身影。浑身的妖气在一瞬间炸开,鱼尾狂甩,腥臭的涎水喷溅一地。
是他!
是这道士!当初就是这道士,一剑削了它百年修为,打得它魂飞魄散,只剩一缕残魂苟活!
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破音,鱼身猛地弹起,竟朝着老道扑去!
满院惊呼。
老道连眼皮都没抬。
右手抬起,拂尘轻轻一扬。
一缕淡黄色的气,像风又不是风,轻飘飘扫过。
下一刻,鲶鱼精扑在半空的身躯猛然僵住。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庞大的鱼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收缩,妖气、水汽、残魂,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抽干。
“啪。”
一张干巴巴的鱼干砸在地上,再无半分声息。
院内落针可闻。
萧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江湖术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装神弄鬼的,有招摇撞骗的,可像眼前这样轻描淡写、一拂尘便镇杀精怪的——
没见过。
一个都没有。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推开搀扶的鲁氏,亲自迎上前去,敛衽一礼,声音恭敬:
“道长神通广大,老身眼拙,竟不知仙长驾临,有失远迎。仙长快请上座,奉茶!”
老道没推辞,抬脚往上首走。
路过瘫在地上的两个萧家侄儿时,眼皮都没夹一下。可那两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浑身一抖,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待老道落座,茶已奉上,萧老夫人才上前一步,郑重一揖:
“道长方才一眼便知我萧家祸事根源,又轻易降服这妖怪,定是通天本事。老身斗胆请问,我儿萧敬安的魂魄......”
“在这里。”
老道指了指屋子里。
萧老夫人一愣,随即大喜:“仙长、仙长说得是真?!”
老道没答话,只伸出三根手指。
“魂魄归体,需三物做引。其一,百年野参一支,养气固魂。其二,看家护院的黑狗,取黑狗血一碗,镇邪压煞。”
前两样说出来,萧老夫人连连点头,心道这有何难,萧家库房——
老道竖起第三根手指。
“这其三......”
他撩起眼皮,目光慢悠悠扫过屋内。这次没有再掩饰,直直落在角落里的倾倾身上。
“六岁以下孩童的心头血一滴,引魂归窍。”
他一字一顿:
“年纪越小,效果越好。”
院内再次落针可闻。
萧老夫人脸上的喜色僵住,捻佛珠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心头血。
那得拿针扎进去,从心口取。
一个六岁不到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