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洞房花烛
红烛高烧,满室生辉。
铺着百子千孙被的雕花拔步床立在正中,触目皆是浓郁正红,温暖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外间残存的喧闹掩盖。
李云姝端坐床沿,厚重的嫁衣与凤冠依旧在身,指尖悄悄攥紧了嫁衣下摆。
前世冰冷河水的寒意,嫡姐怨毒的笑、小厮粗鄙的触碰,那些屈辱与绝望的记忆碎片,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她下意识地绷紧脊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对这满是亲密意味的空间满是本能的警惕。
她能听见小桃在屏风外轻手轻脚整理箱笼的声响,后颈的薄汗顺着衣领滑下,黏得肌肤发紧。
今日牵着她走过漫长红毡、在众人面前予她生母至高尊荣的,是个全然不同的男子。
可深宅中人心难测,重生而来的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松柏的气息随之涌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酒香,混着极轻的两声咳嗽。
小桃立刻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行礼:“姑爷。”
谢行舟并未立刻靠近床榻,只站在门口缓了缓气息,指尖微蜷,声音温和却带着酒后的微哑。
“你先去膳房端碗温好的蜜水来,蜜放少些,不腻口。”
待小桃应声退下,他才扶着门框轻咳两声,缓缓走向床前。
目光落在盖头后的李云姝身上,语气放得更柔:“今日忙了一日,先歇口气,等蜜水来了喝两口缓一缓。”
盖头下的李云姝微怔,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动了些。她原以为入房便是合卺礼的仓促,竟未想他先顾及的是她的疲惫。
片刻后,小桃端来蜜水,谢行舟亲自接过。
却未递到她唇边,只轻轻放在床侧矮几上,轻声道:“盖头我稍后再掀,你先自己端着喝,不用拘谨。”
说罢便转身退到桌边,顺势拉过一旁的银色暖炉抱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炉身取暖,目光落在窗外夜色,
像是刻意给她留足私密空间。
他畏寒的习性,果然如白日苏念雪所言非虚。
李云姝依言抬手掀开盖头一角,端起蜜水小口饮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紧张感。
她放下碗时,谢行舟才转过身,执起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动作极缓地探入盖头下方,带着几分郑重与小心。
龙凤烛的光晕柔和,眼前骤然一亮。
李云姝下意识地抬起眼眸,正对上谢行舟俯视的目光。
他已褪去外头的大红吉服,只着一身暗红色绣银竹纹常服,墨发以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映得那双深邃的凤眸格外幽深。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苍白的脸上染了薄薄一层绯色,更显清俊。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温和,无半分轻佻。
李云姝心头微跳,前世小厮恶意触碰的阴影猛地闪过,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指尖不自觉地往嫁衣内侧又缩了缩。
依照礼数,她该起身行礼,可前世不堪的回忆与浑身紧绷的神经让她竟一时未动,连汗毛都在微微发颤。
“累了?”他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话音落便轻咳了两声。
李云姝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还好。今日......多谢公子在正厅的周全。”
她指的是白日里维护她生母柳姨娘的体面,以及应对苏念雪时的护持。
谢行舟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的眼神更加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接这话,转身走向桌边,端起那对系着红绳的金色合卺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漾着微光。
转身时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咳得肩头微颤,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左胸。
他走回床前,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不可避免地触碰,他的指尖温热,与她发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李云姝心头一颤,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手指,稳住心神接过酒杯。
“礼不可废。”他看着她,举了举自己手中的酒杯,语气温和。
手臂交缠,距离骤然拉近。
他身上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与极淡的药味,变得格外清晰。
李云姝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烛火,以及自己戴着凤冠的倒影。她屏住呼吸,仰头饮尽酒液。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却也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
礼成。他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谢行舟收回手臂,将两人的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他走回来,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顶分量十足的凤冠上,轻声道:“这冠子太重,戴了一日,颈子该酸了。”
李云姝声音有些干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低声道:“我自己来便好......”
“无妨。”他简短回应,语气里没有强迫,手指却已探入发间,寻找着固定的簪笄。
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笨拙,似是怕扯痛她的头发。
刚找到关键的簪子,他忽然侧过身剧烈地咳了起来,肩头微微颤抖,连忙停下手,对她低声致歉:“失礼了,我缓一缓便好。”
李云姝看着他泛白的唇色与紧蹙的眉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声音轻柔:“可有大碍?”
递帕时眼角余光扫过,瞥见他方才按过胸口的指尖,竟沾着一丝极淡的浅褐色药渍。
谢行舟接过帕子按在唇边,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摇头道:“无妨,很快就好。”
他重新抬手,动作放得更慢,指尖刻意避开她的发丝,偶尔擦过耳廓,也会立刻收回。
“咔”的一声轻响,簪子抽离。
满头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肩背,几缕发丝滑到胸前。
骤然减轻的重量让李云姝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所适从。
散发示人,在此刻的情境下,太过私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垂着眼帘不敢抬头,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谢行舟的目光在她散落的乌发上停留了一瞬,眸色似乎深了些,却识趣地退开两步,轻声道:“让丫鬟进来伺候你梳洗更衣吧,这嫁衣厚重,穿久了定然不舒服。”
他说着便走到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卷,似是翻看,背对着床榻方向,刻意隔绝视线。
小桃进来后,他还特意将膝上的暖炉往身前挪了挪,翻书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生怕惊扰了她们。
李云姝卸妆更衣时,悄悄观察着他的背影,见他偶尔还会轻咳,咳完便自己端起桌边的温水饮一口,动作熟练。
她忽然明白,他的病弱并非全是伪装。
梳洗完毕,小桃退下,屋内只剩两人。烛火“噼啪”,打破了寂静。
李云姝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中能看到谢行舟的侧影。
他并未真的在看书,指尖停在某一页,目光落在虚空,膝上的暖炉仍在散发着微光。
“公子,”她转过身,打破了寂静,“可是......不习惯与人亲近?”
“确实有些不习惯。”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习惯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沉静的眉眼:“你也一样,对吗?”
李云姝心头微震。
他看出来了,看出她完美仪态下的紧绷与疏离,看出她对这亲密空间的不适应。
“是。”她没有否认,“但我既做了选择,便会适应。”
这句话,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谢行舟绕到她身侧,:“不早了,歇息吧。”
他走向床榻,褪去外袍时动作稍缓,躺下后顺手将暖炉拉到身侧,又轻轻放下了半边帐幔。
轻声道:“谢府不是龙潭虎穴,但也并非清净之地。不过有我在,便无人敢欺你。”
李云姝“嗯”了一声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锦被之下能隐约感受到他那边的暖意,却无半分触碰。
她侧头望着帐外跳动的烛火,前世的寒凉与此刻的暖意在心头交织,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安稳。
龙凤烛泪悄然滑落,映得一室暖红。
长夜漫漫,谢行舟似是察觉到她未眠,悄悄将膝上的暖炉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暖光漫过缝隙,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们的同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