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让咱们轮流去给顾团长送点热水,今晚轮到咱们俩了。”沈菲茉又说。
“你先去吧,我肚子不舒服,等会儿就来。”
苏莞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去队部空屋,意味着要直面那个男人。
但她无法拒绝。
在知青点,任何不合群的行为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越是想躲,就越容易引起怀疑。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放下碗,拿起暖水瓶,低着头走出了知青点。
夜风很凉。
寒气顺着她的衣领钻进去,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将所有情绪敛入眼底,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空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马灯昏黄的光。
苏莞鱼推开门。
屋里的顾行舟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连眼睛都没睁,只当是普通的村民。
苏莞鱼屏住呼吸。
她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空了的水壶,将热水倒进去。
水流撞击壶底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心,也跟着那水声一下下地收紧。
倒完水,她放下暖瓶,转身就想走。
每多待一秒,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她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从炕边绕过。
就在她即将走到门口,与炕上的顾行舟擦身而过的瞬间——
顾行舟那双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清淡药香,随着她身体的移动,被微风带起,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
和他昏迷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不是普通的草药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珍稀药材,经过特殊手法炮制后,才独有的清冽气息。
这几天,他一直在回想,却始终无法准确捕捉。
而此刻,这味道就萦绕在他的鼻尖!
“站住。”
一道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莞鱼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的后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利剑抵住,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对上了一双燃烧着风暴的眼睛。
炕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
他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惊人的探究,死死地锁住她。
他的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的视线从她惊慌的脸上,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手上。
那是一双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此刻正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着。
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他的记忆里,曾以不可思议的力道和精准,将他碎裂的骨头一一复位。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沉重,清晰。
“这个味道……”
“我闻到你身上有药香味儿,莫非你会医术?”
“昨晚救我的人,是你?”
顾行舟的目光紧锁苏莞鱼,像一把无形的刀,剖开她所有伪装。
苏莞鱼身体僵硬,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脱身之策。
“顾同志,水来了!”
沈菲茉的声音像一道惊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她推开虚掩的门,拎着另一个暖水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寒风裹挟着她,也把她身上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带入屋中。
顾行舟的目光从苏莞鱼身上移开,转向沈菲茉。
他嗅了嗅鼻子,那股药香,与苏莞鱼身上若有似无的气味,竟有几分相似。
只是沈菲茉身上的更加浓烈,仿佛浸泡过药汁一般。
沈菲茉见两人僵持着,没来由地感到气氛紧张。
她咧嘴一笑,把暖水瓶放到桌上。
“顾同志,你醒了就好。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赶紧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顾行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沈菲茉,深吸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药香再次袭来,带着一丝苦涩,又夹杂着某种植物的清甜。
“你……身上也有药味。”顾行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疑惑。
沈菲茉愣了一下,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
“有吗?哦,你说这个啊!”
她恍然大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纸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药。
“这是知青点里面大家都在喝的。”
“这段时间大家干活累,食堂的伙食又差,不少人都感冒了。”
“我听村里老人说,用这个草药泡水喝能去寒,还能提神。”
“我就采了些,每天都泡着喝呢!”沈菲茉献宝似地解释道。
“这东西晒干了,味道大,估计是沾我身上了。”
她大大咧咧地把药包递给顾行舟:“你要不要也泡点喝?对身体好。”
顾行舟接过药包,捻起一片药材仔细嗅了嗅。
那味道,与他昏迷中感受到的药香,确实有相似之处,但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而且,这药材炮制手法粗糙,显然是普通农家所为。
他看向苏莞鱼,对方依旧低着头,神色平静,仿佛沈菲茉说的一切与她无关。
可顾行舟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晚的药香,远比这几片草药复杂精妙。那手法,也绝非普通农妇能做到。
但沈菲茉的解释,却也暂时堵住了他的追问。
若每个知青身上都有这味道,那他的线索就彻底乱了。
“不必了。”顾行舟将药包还给沈菲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多谢。”
沈菲茉见他拒绝,也不强求,收回药包,又看向苏莞鱼。
“莞鱼,你倒好水了吗?倒好了咱们就走吧,别打扰顾团长休息了。”
苏莞鱼轻轻点头,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对上顾行舟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顾同志,你好好休息。”她声音清淡,带着一丝疏离。
她转身,与沈菲茉一同走出空屋。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的昏黄灯光和屋外的凛冽寒风。
走出队部,沈菲茉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还以为顾同志要发脾气呢,他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怪吓人的。”
苏莞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她知道,顾行舟的怀疑并未消除,只是被沈菲茉无意中打乱了节奏。
她身上的药香,是空间里珍稀药材的味道,与沈菲茉的普通草药有着本质区别。
只是,在顾行舟暂时无法分辨的情况下,沈菲茉的出现,无疑是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