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诗珞凝视着父亲那虚假的慈爱,心底生寒。
然而她挽住父亲的手臂,轻轻摇了摇:
“爹地真好,我明天一早就拿给你,现在你要听话,快去睡觉!”
从小到大,每次只要她这样撒娇,父亲总会让步。
苏国栋眼里闪过几不可察的失望,旋即被笑容掩盖:“好好好,那明天一定要记得。”
“放心,忘不了。”苏诗珞松开手,转向妹妹说,“倩怡,你也累了,我先带你到房间休息。”
苏倩怡点点头,攥紧了脚边那只藤编手提箱。
苏诗珞领着她来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一间平日只是用作放杂物的客房。
“吱——嘎——”
推开门时,门板发出刺耳声响。
这房门铰链一直没修好,这反倒有助她晚上了解妹妹的动静。
“抱歉了,其他房间都没怎么打扫,要委屈你先睡这里了。”
苏倩怡走进房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姐,”她回过头,仰望着苏诗珞,“你真的又美、又善良……”
话音未落,她猝不及防地伸手,向对方那头缎子般的乌发抓去!
苏诗珞机警后退一步,恰好避开了那只歹毒的手。
想拔我的头发?没门!
苏倩怡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声音委屈:“姐姐你怎么这么抗拒我……”
说着,眼里还泛出了泪光。
好演技!
“我只是有点累了。”苏诗珞重新扬起笑意,“明天,我们两姐妹一定要好好聊天。”
她让妹妹心里埋下睡醒就能见到自己的期待。
“明天?好啊,到时我去你房间聊天好不好?”
苏倩怡乌黑的眸子噙着狡黠的光。
“当然好。”
苏诗珞答应着,便把那心思歹毒的少女关在门后。
凌晨三点。
苏诗珞轻轻推开房门,确认整栋房子的人都已经睡下,悄然提着牛皮箱子下楼。
赤脚踏过冰冷的大理石阶梯,推开宅邸大门,她疾步穿过庭院,来到那扇雕花大铁门前。
推向铁闸的刹那,她的心“咯噔”一跳——她忘了铁闸晚上会上锁!
她看着厚重的锁头,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若然今晚走不成,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
“大小姐……您这是要走了吗?”管家何叔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苏诗珞浑身一僵,霍然转身。
管家何叔在斑驳树影下缓缓走向她。
他目光紧紧锁在她手上的提箱,表情莫测。
苏诗珞喉咙发紧,迎上他的目光。
“何叔,这个家,我不能留了……”
她低声解释,却只见何叔摇了摇手。
“我跟了太太五十年,看着她从富家大小姐,变成苏太太,再变成一抔黄土……”
他抬眸看向她,眼里更多的是不舍。
“太太不应落此下场……她所托非人……”
苏诗珞鼻尖微微一酸。
何叔是外婆祖家的家生子,从小便跟在母亲身旁侍候。
前世她被囚禁、被污蔑、被夺走一切时,是何叔偷偷把她从苏家放走。
“何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察觉老仆似乎有隐情未告诉自己。
何叔眼角微微抽动,欲言又止。
他从青色马褂掏出一条钥匙,插入铁栏门锁,声音微颤:
“大小姐,恐怕我不能送您了,您离开后,一定要到铜锣湾那家古董店……”
他低声在她耳畔急促叮嘱了几句。
苏诗珞点点头。
“何叔,你要保重!”
最后,她毅然迈出苏家大门,与过往彻底割裂,头也不回步入夜色中。
……
苏诗珞提着箱子,沿着浅水湾的小道快步走到通往市区的小巴站。
直到登上开往铜锣湾的过海小巴,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逃出来了。
小巴驶过隧道,港岛北岸的喧嚣扑面而来。
叮叮车沿着轨道前行,报童踩着单车派着报纸,早餐档口的蒸笼冒出氤氲……
她在铜锣湾附近下了车,径直拐进一条后街。
何叔说,只要找那间她小时候跟妈妈去过的古董店,老板自会接应她。
她在一家逼仄的面馆吃了一碗“细蓉”,并不时盯着马路对面的街道。
时间差不多到八点。
一个留着灰白长辫、身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在对面街头出现。
她在桌面放下三个硬币,提箱来到那家叫“裘记”的古董店。
推开店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响声。
店里博古架上摆满了各色古玩,一股陈年木料和檀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刚才那位长辫男人,正坐在一张酸枝小边桌前,缓缓打开一份报纸,准备打发顾店时光。
看到有客人进店,男人那微突的眼珠子,从老花镜后打量着少女。
“裘叔,”苏诗珞迎着他的目光,“还认得我吗?”
男人眯了眯眼,旋即豁然睁大。
他马上放下报纸,从折凳上站起。
“珞珞?”他快步绕过柜台,语气带着惊喜与熟稔,“上次见你还只是小姑娘,这么快就长那么漂亮了!”
他热情地引着她往店铺深处走,“来来来,里面说话,清净。”
里室比店面宽敞不少,陈列的古玩更为贵重。
苏诗珞意外地见到这里已经有客人了。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的洋人,穿着剪裁极为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肩线平直,腰身收束得体。
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时正低着头,心无旁骛地端赏一只汝窑天青釉碗。
“这个‘鬼佬’最近经常来这里看货,好像也懂些行道,”裘叔低声对她说,“不打紧,我们聊我们的。”
苏诗珞点点头,目光在那道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一瞬,随即收回。
她跟裘叔坐到茶几前,开门见山说:“裘叔,我这次来,是想转卖几件东西。”
她盘算过,直到入学之前,她都要住在酒店,那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更重要的是,圣乔治学院的二十万学费需在入学前缴清。
母亲的遗产还在清算中,尚未过到她名下。
而她手头的现金,还不足以应付接下来庞大的开销。
“变卖东西?”裘叔放下茶壶,带着不解与关切。
“怎么,苏家还会缺钱?细侄女,我跟你妈妈都算是同宗,你有困难不妨跟裘叔说。”
两人说话之时,没人留意到身后那位洋人,悄然顿住手上的动作……
苏诗珞喉咙发紧,默默打开手提箱,从里面取出那几件古董胸针。
“裘叔,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你先看看……这些能卖多少钱?”
她小心翼翼打开丝巾,把胸针递向他面前。
裘叔戴上挂在胸前的老花眼镜,仔细地端详着这些年代久远的首饰。
良久,他抬起头,神色凝重地把几件珍宝重新包好,交还给苏诗珞。
“细侄女,这是跟你祖脉相连的东西,我收不起,也不能收。”
“但是……”苏诗珞心底一沉,“我需要现金。”
裘叔摘下眼镜,神情严肃地对她说:
“我看你印堂发暗,眼神涣而不聚,眉心还有一股郁结之气,你一定遇到不顺的事,这不是花钱能解决的。”
苏诗珞呼吸一滞,他竟看出来了!
她连忙请教:“那……我该怎么做?”
“听我的,上‘山顶’,去你外公在宾吉道的那座大宅。暂时在那里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