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宋仁走三人就都起来了。
宋忠在后院一边劈柴,一边啊啊哦哦地练着嗓子,这是宋仁走教他的,说对唱歌有好处。
宋仁走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店铺门口,托着下巴,一脸纳闷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不对劲啊。
这条街,昨天他们来的时候,虽然不算最繁华的主街,但也是东市的一部分。
人来人往的,挺热闹的。
怎么过了一个晚上,整条街都冷冷清清的?
他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街道两边的店铺倒是都开着门,但掌柜伙计都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路上行人稀稀拉拉,而且走路都特别快,好像不愿意在这条街多待似的。
更奇怪的是,连平时应该有的早点摊子、货郎担子,一个都没见着。
这条街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生气。
“这还咋做生意?”宋仁走愁得直挠头。
看蓝玉和那个黄爷的架势,他们一时半会儿恐怕是走不脱了。
他原本计划是先在应天站稳脚跟,赚点钱再说。
可这开门第一天,客户影都没一个,还赚什么钱?
没钱,在应天吃住都成问题。
越想越愁。
就在这时,三娃子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了,看到宋仁走坐在门口发愁,便走过来问。
“大兄,怎么啦?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
宋仁走叹了口气,指着空荡荡的街道。
“没人啊,你看看,大早上的,应天东市诶,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这太反常了。”
三娃子也探头看了看,小脸上露出疑惑。
“是哦,好奇怪。昨天我们来的时候,还有好多人呢。”
“是啊。”宋仁走皱着眉。
“这样子下去,咱们喝西北风啊?
那黄爷的钱,咱不能动,那是棺材的定金,动了就说不清,咱得自己挣饭钱。”
三娃子想了想,提议道。
“大兄,要不……咱们主动出去找点活吧?坐在店里等,等不来人的。”
宋仁走一寻思,对啊!
守株待兔不行,那就主动出击!
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们这新店,没人知道,得出去宣传宣传!
“中!”他拍板决定,朝着后院喊道。
“憨子!你待会儿就在店里,把黄爷爷要的那几副棺材料子准备好。
该锯的锯,该刨的刨!我带着三娃子上街拉客去了!”
后院传来宋忠瓮声瓮气的回答:“知道了大兄!”
宋仁走和三娃子就着昨天剩下的一点小米粥,就了点咸菜疙瘩,胡乱吃了早饭。
宋仁走拿起一块昨天写好的、歪歪扭扭写着。
“宋记殡葬,专业白事”的布幡,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
如果三娃子真的是某个勋贵家的孩子。
甚至是像他猜测的那样,是被人害了、换出来的那种……
那他的身份一旦暴露,肯定很危险!
昨天那个黄爷和蓝玉的反应,就说明三娃子身份不简单。
背后可能有隐情,甚至有仇家!
现在带着三娃子大摇大摆上街,万一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了,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虽然应天城大,但万一呢?
不行,得伪装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跑回屋里,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没用的白粗布。
这布本来是想做孝帽的。
“三娃子,过来。”宋仁走把三娃子叫到跟前。
“大兄,干嘛呀?”
“委屈你一下,”宋仁走拿着白布,开始往三娃子脑袋上裹。
“咱们现在不确定外面安不安全了,你这张脸,说不定有人认识,或者……
有人不想让你出现。咱得把你藏起来。”
他手脚麻利,用白布把三娃子的小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和鼻子嘴巴。
看上去像个缩小版的、准备戴孝的孝子,虽然有点怪,但在这行当里也不算太突兀。
“好了。”宋仁走看了看。
“这样安全点。记住啊,在外面尽量别说话,跟着我就行。
要是有人问,就说你脸上长了疹子,怕风。”
三娃子被裹得有点不舒服,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放心吧大兄,我知道。”
就这样,一个愁眉苦脸的少年,举着个丧气满满的布幡,领着一个脑袋裹得只露眼睛的小孝子。
走出了“宋记殡葬铺”。
朝着主街方向走去。
就在两人走出店铺,身影消失在街角后不久。
店铺斜对面,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后面。
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正在挑选货物的男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低声对另一个看起来是头目的中年汉子说。
“大哥,他们出去了,还把那孩子裹起来了,怎么办?
要不要跟上去?
还是……把他们抓回来?上头不是让保护吗?
这出了咱们划定的范围,不安全吧?”
那中年汉子抬手就给了年轻人一个暴栗,压低声音斥道。
“榆木脑袋!陛下是让咱们暗中保护,看着他们,没让咱们限制他们自由,更没让咱们抓人!
你这一动手,不就暴露了吗?”
他看了看宋仁走二人离开的方向,快速吩咐。
“你,带剩下的人,继续守好这铺子,还有后院那个憨大个。
我带五十个兄弟,分散开跟上去,暗中护着。
记住,除非他们真有生命危险,否则绝对不准露面!
更不能让任何人接近那个裹着头的小孩!听明白没?”
“明白了,大哥!”年轻手下赶紧点头。
而就在两人商量的时候现实给了宋仁走一个大逼斗。
他和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三娃,举着殡葬幡子,走在相对热闹的主街上。
效果嘛……
可以说是立竿见影的清场。
人们一看到他们这打扮,尤其是那明晃晃的殡葬两个字,大多像见了瘟神一样,赶紧皱眉躲开。
有的还小声啐一口晦气。
偶尔有好奇看过来的,眼神里也多是嫌弃和避讳。
这年头,若不是家里真有白事,谁愿意跟干这行的人扯上关系?
都觉着沾上死人气,不吉利。
宋仁走走了大半条街,问了好几家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门房或者管事模样的人。
得到的不是白眼就是不耐烦的挥手。
“去去去!晦气!我们家好着呢!”“走走走!别挡着门!”
饶是宋仁走脸皮不算薄,也被打击得有点蔫了。
三娃子跟在他身后,虽然看不到表情。
但那双露出来的大眼睛里也写满了沮丧。
就在宋仁走琢磨着要不要换条街试试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哟?做白事的?就你们俩?一大一小?”
宋仁走精神一振,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锦缎衣裳,颜色挺鲜艳,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虽然没打开,但也时不时晃一下。
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眉眼间带着老子有钱的劲儿。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而且是个骚包。
不过呢,生意上门了!
管他骚不骚包,是客户就行!
宋仁走立刻换上最热情的笑容,凑上前。
“诶!这位公子爷,您眼光真好!
咱们正是专业操办红白喜事的!店里还有个兄弟,家伙事齐全!
您是家里需要办白事?
还是想先置办点丧葬用品?
棺材、纸马、香烛元宝,咱们这儿都能买,价格公道!”
那青年上下打量着宋仁走,又瞅了瞅他身后裹得奇怪的三娃子,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太信任的表情。
“就你们?看着不太靠谱啊。
算了算了,我老家有个长辈走了,家里准备在应天也办一场,规模可不小,怕你们这小小班子吃不下。
告辞了。”
说着,他抬脚就要走。
宋仁走心里一急,正想再推销几句,他身边的三娃子却突然上前一小步。
仰起裹着白布的小脑袋说道。
“大哥,我们有水平的!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昨天我们就在永昌侯府办了一场,侯爷还夸我们办得好呢!”
这话一出口,那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的青年,脚步立刻停住了。
他慢慢转回身,折扇在手里敲了敲,看向三娃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又看向宋仁走说道。
“哦?你们在蓝玉家办过一场?蓝玉还夸你们了?
真是稀罕事。”
宋仁走虽然心里觉得拿蓝玉的名头出来有点虚,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连忙点头开口解释道。
“正是!侯爷府上老太公百岁喜丧,就是我们兄弟给吹打送行的!
侯爷亲口夸我们曲子新鲜,办得风光!”
那青年摸着下巴,考虑了一下。
“嗯……”青年沉吟片刻。
“行吧,那明日辰时,你们来试试。
吹一段,看看成色,若是真行,这场事就交给你们办了,要是不行,可别怪本公子不给钱。”
宋仁走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中!公子爷您真是好眼光!保证让您满意!不知……公子爷贵姓?
法事要办在何处?我们明日准时到!”
那青年用折扇指了指东市入口处那边一片气派的宅院区域。
“那边,曹国公府。
到了门口,就说找我李景隆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