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院门,关玥便觉眼前一亮,随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难受极了。
这静心苑,比沈星御的凌云轩,大了不止一圈!
院中景致错落有致,既有嶙峋假山、玲珑池沼,又有大片的花圃药畦,此时秋菊、木芙蓉开得正盛,姹紫嫣红,更有几株高大的金桂,甜香袭人。
抄手游廊曲折通幽,廊下挂着的不是普通风铃,而是精巧的玉片,随风相击,声音清脆悦耳。正房是五间的格局,飞檐斗拱,碧瓦朱甍,透着沉稳大气,绝非凌云轩可比。
就连洒扫的丫鬟婆子,衣着也比别处更齐整些,行动间悄然无声,规矩极好。
关玥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张安禾一个不得夫君喜爱的女人,凭什么住着比世子更好的院子?享受着更优渥的待遇?这侯府的一切,难道不都该是沈星御这个世子的吗!
静心苑内,金桂的甜香似乎都被此刻凝滞的空气压淡了。
关玥心中嫉恨翻涌,面上却仍是一副受了委屈、怯怯依人的模样,只是那目光扫过院中一草一木时,藏着掩饰不住的灼热与不甘。
正房门帘微动,张安禾带着徐嬷嬷走了出来。
她已换下了晨间那身隆重正式的正红织金褙子,只着一身藕荷色素面绫衫,月白百褶裙,发间也除去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仅用两枚白玉簪松松绾着,耳上一对明珠坠子,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
褪去华服重饰,她更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眉眼间的沉静如古井无波。
沈星御看着这样的张安禾,竟有一瞬间的怔忪。
记忆里那个在新婚夜盖头下模糊的影子,与眼前这个气质沉静、容颜清丽的女子,似乎难以完全重叠。
八年的时光,将她雕琢得……如此不同。
关玥敏锐地察觉到了沈星御那片刻的失神,她暗中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借疼痛维持住脸上的柔弱,同时轻轻拽了拽沈星御的衣袖,小声唤道:“沈大哥……”
沈星御蓦然回神,对上张安禾平静无波的眼眸,方才在凌云轩积攒的怒气与此刻一丝莫名的心虚交织,让他语气不自觉地有些生硬:
“张安禾,我且问你,凌云轩正房内,为何保持着我离京时的模样?那些红绸喜字,还有那套嫁衣,可是你让人布置的?”
张安禾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她微微蹙眉:“夫君此话何意?凌云轩自你出征后,父亲母亲便吩咐封存,除了定期洒扫,不许旁人擅动。这八年来,我未曾踏足过凌云轩半步,更遑论布置什么。”
她语气坦然,目光清正,并无半分闪躲。
“你撒谎!”不等沈星御开口,关玥已是按捺不住,急急出声。她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意:
“姐姐,那屋子里分明还是大婚时的样子,连合卺酒都摆在桌上!若非姐姐授意,下人们怎敢如此?姐姐若是……若是不喜玥儿,直言便是,何必用这般手段,让玥儿难堪,让沈大哥为难?
张安禾这才恍然,原来他们是为这个兴师问罪,不过她竟不知那里竟然还保留着大婚之日的样子,想必这是母亲吩咐的。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关玥那张写满委屈与指控的脸,又看向眉头紧锁、显然已先入为主的沈星御,心中只觉一阵荒谬的凉意。
“关姑娘多心了。”张安禾声音依旧平稳,“我说了,未曾踏足,亦未曾吩咐。父亲母亲盼子归家,保留旧日景象以慰心怀,此乃人之常情。夫君若不信,大可去问问母亲。”
沈星御却根本听不进张安禾的解释。
他认定了这是张安禾因他新婚出征、八年未归而心生怨怼。
且又提前得知关玥的到来,嫉妒关玥受宠,故而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膈应他,甚至离间他与关玥。
这种“深沉的心机”让他反感。
“你不必狡辩了。”沈星御语气冷硬,“我知道,当年我匆匆离去,你心中必有怨气。这八年来,你独守空闺,确是不易。可感情之事无法强求,我对你只有敬重,并无男女之情。玥儿与我共历生死,情意深重,我决不能负她!你何苦用这些旧物来提醒我,徒增你我之间的尴尬与怨怼?”
他自觉将话挑明,说得颇为“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劝解的意味,希望张安禾能识大体地接受现实。
张安禾听着他这番自以为是的话,看着他脸上那不耐的神情,内心觉得无比可笑,连那点心寒都淡了,只剩下彻底的漠然。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透出几分嘲讽:“夫君多虑了。旧物封存,是父母之命,与我心中有无怨气,并无干系,毕竟我可不曾知晓夫君会带一个女人回来。至于夫君与关姑娘的情意……”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沈星御和关玥紧紧交握的手,声音无喜无悲:“那是你们的事。夫君若有能耐娶关姑娘为平妻,自去娶便是。我,不在意。”
“你!”沈星御被她这副全然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认为这是张安禾在故意挑衅讥讽他——她知道父母绝不会同意平妻之事,知道他唯一的指望是请旨赐婚,所以此刻才故作大方,实则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张安禾,你不要以为父母如今站在你这边,你便可以拿捏我了!我才是爹娘的亲生儿子!他们如今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待时日久了,自然会明白玥儿的好,自然会站在我这边!你休要得意忘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正房的帘子被悄悄掀开一条缝,两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正是张佑荣和张玉宁。
两个孩子本在屋内练字,被外面的争执声惊动,忍不住出来查看。
他们先看到了张安禾,张佑荣小声唤道:“娘……”
这一声“娘”,如一道惊雷,劈在沈星御耳中。
他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那两个孩子。
他瞬间明白了他们的身份——张安禾大哥的遗孤,名义上的他和张安禾的孩子。
八年未见,他们已长这么大了。
沈星御呆愣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与张安禾面容有三分相似的孩子,一时之间,心绪纷乱如麻,竟忘了言语。
张玉宁抬头看着他,或许是孩童对“父亲”天然的好奇与渴望,她松开了哥哥的手,挪动步子,走到了沈星御面前。
她仰起小小的脸蛋,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沈星御的袍袖。
“你……你是爹爹吗?”
刹那间,满院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