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酒香气。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笨啊你,我叫代驾。”
微凉的指尖触感让宋知宁怔了怔。
她捂住额头,酒精让她的反应更显懵懂。
她眨了眨眼,看看不远处那辆线条流畅、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醒目的深蓝色帕加尼。
就两个座。
就像这段感情一样,容不下第三个人。
太过于拥挤。
她指指自己,逻辑似乎绕了个弯:
“代驾开车送我回去?然后你?走回去吗?”
贺砚修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皮肤在夜色和酒精作用下透出诱人的薄红,眼神因为困惑而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点呆呆的。
这副毫无防备又带着点傻气的模样,像羽毛般轻轻搔刮过他的心尖。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某种躁动的念头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怎么办?看起来有点过于可爱了。
想亲。
他上前半步,距离瞬间拉近。
她立刻警惕地后退,抢先开口:
“我警告你啊!等我嫁过去,我们就是叔嫂了!”
“请保持距离,小、叔、子!”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贺砚修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行,你厉害。”
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副驾车门打开,一位、气质干练的年轻男人利落地下车,快步走到贺砚修面前,恭敬点头:
“贺总。”
贺砚修恢复了平日的疏淡。
他随意地将帕加尼的钥匙抛过去,简短吩咐:“何安,把车开回我那儿。今晚没事了。”
“好的,贺总。”
被称为何安的男人精准地接过钥匙,没有丝毫多余的话或眼神,转身便走向那辆帕加尼。
很快,低沉的引擎声响起,车子流畅地驶入夜色,消失不见。
贺砚修则十分自然地拉开了迈巴赫宽敞的后座车门。
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侧头看向还贴在墙边的宋知宁,眼神示意:“上车。”
车内空间静谧奢华。
宋知宁坐进去,身体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城市的喧嚣被有效地隔绝在外。
酒精的后劲和这一整天的情绪起伏.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茫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与低落:
“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的,贺砚修。”
“好像永远都能这么游刃有余,没心没肺的,什么烦恼都进不了你的身似的。”
贺砚修原本也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闻言,目光凝滞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转头,下颌线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是人,就会有想要的东西。有欲望,自然就有烦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让这句话沉淀得更深,
“只不过,有的人擅长把烦恼藏起来,藏得深一点,久一点。直到它看起来像不存在一样。”
宋知宁转过头,借着窗外不断掠过、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的光线,仔细地打量着他线条优越的侧脸。
那上面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可莫名地,她就是觉得,此刻的他,和平时那个散漫不羁、嘴贱气人的贺砚修,有点不一样。
一种微妙的好奇混合着酒精赋予的胆量,促使她追问:
“那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探询。
“你属于,演技特别好的那一种吗?”
贺砚修终于缓缓地转回头。
车厢内光线昏暗,唯有偶尔掠过的路灯或霓虹,短暂地照亮他的脸庞。
目光落在她脸上,昏暗里看不清情绪。
“那要看,”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笑意,
“是对谁。”
车子滑入酒店地库,引擎声低低熄灭。
宋知宁解开安全带,看了贺砚修一眼。奇怪,这家伙现在好像?
没那么讨厌了。
虽然他嘴上还是没正经,但那些话细想起来。
竟像是在她乱糟糟的脑子里拨开了一道缝。
贺家的背景,她是清楚的。
贺老爷子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要津。
贺为公是财政部会计司司长,手握财权。
孙子辈是两兄弟,大哥贺政霖在体制内前途无量,贺砚修在商海里风生水起。
这样的门第,宋家能攀上,何止是高攀,简直是撞了大运。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那点异样感就越发清晰。
贺家就这么轻易同意换人,让她这个养女进门,真的只是为了一句旧诺?
算了,想不明白。
“谢了,”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回头冲贺砚修扬了扬下巴,
“今晚这顶级沙县小吃,味道挺正。”
贺砚修靠着椅背,嘴角一勾,
“客气。喜欢的话,下次再约,我知道还有几家兰州拉面和黄焖鸡米饭也不错。”
“免了。”
宋知宁干脆利落下车,“没有下回。”
她“砰”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贺砚修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摇头笑了笑。
“回天鹅湾。”
“好的,贺少。”
*
宋家的“关怀”,来得比预想中更急切。
清晨八点刚过,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干妈”二字。
宋知宁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才接通。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北方干燥气候带来的不适:
“喂,干妈?”
“哎,宝贝醒啦?昨晚休息得好不好?酒店还习惯吗?”
姚薇的声音关切得过分,底下藏着一丝小心翼翼。
“挺好的,谢谢干妈关心。”
宋知宁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
“那就好。”姚薇顿了顿,声音更柔了。
“知宁啊,昨晚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千万别有压力,干妈就是问问。”
宋知宁看着天花板,一夜辗转带来的混乱沉淀下去,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没犹豫:
“我想好了。我同意。”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喜悦:
“真的?!太好了!我的好孩子!”
姚薇的声音瞬间轻快明亮,那点小心翼翼荡然无存。
背景里传来宋文忠平稳的声音:
“既然定了,今天就搬回来。让你干妈带你去买几身衣服。贺家刚联系,明晚两家见面。”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的,干爹。”
宋知宁应下,声音没什么起伏。该来的,也躲不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扯了扯嘴角。
果然,问一句只是走个过场。
手机又亮了,贺砚修发来微信。
是一张图片。
上面是一束花,蓝黄配色,清新雅致。黄色郁金香,蓝色大飞燕,黄色腊梅搭配着重瓣百合。
倒不像他的风格。
下面跟着他几个字:「这花,如何?」
宋知宁盯着看了两秒,回他:
「花不错。但你,不配。」
贺砚修秒回:「赞」
宋知宁皱眉,发了个问号过去:「?」
贺砚修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字里行间都透着那股熟悉的散漫得意:
「得到孙女的认可,你爷爷肯定喜欢。」
宋知宁:…
这大哥,不会真的拉她去扫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