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中式高跟鞋一套,整个人亭亭玉立,光彩照人,正是正式场合最得体的装扮。
姚薇这时捧出一个古朴的丝绒盒子,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只水头极好、翠色浓郁的祖母绿翡翠手镯,光泽温润。
“这是你奶奶当年传给我的。”
姚薇拉过宋知宁的手,语气郑重,
“现在你要出嫁了,干妈把它传给你。”
宋知宁一愣,下意识缩手:“干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首饰,是传家的认可和重量。
她没想到,姚薇会把这个给她。
姚薇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躲,眼眶有些发红:
“知宁,干妈知道,你这几年在外头,不怎么回来,是怕给我们添麻烦,也是心里有疙瘩。”
宋文忠走过来,声音低沉,带着难得的愧疚:
“从你到宋家那天起,我们就把你当亲生的。”
“你姐姐性子冲,从小要强,要不是她,当年你也不会一个人跑那么远。”
“这事,是我们没处理好。”
“过去的事不提了。”
姚薇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却不由分说地将那只微凉的翡翠镯子套进宋知宁纤细的手腕。
翠绿衬着雪白的皮肤,有种惊心的美。
“我们只想你风风光光地嫁,什么遗憾都别留。”
镯子戴上了,有些沉。
宋知宁看着腕上那抹浓翠,又看看养父母殷切又带着歉疚的眼神。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温热交织。
她最终垂下眼睫,轻轻说了声:
“谢谢干爸,干妈。”
*
京宴顶楼,是京城名利场中心最隐秘的所在。
无关财富,只论根基。
贵宾通道无声铺展。
宋知宁跟在养父母身后,米白色旗袍衬得身段窈窕,水滴珍珠耳环随步轻摇。
只这惊鸿一瞥的侧影,便让门厅处见惯风月的几位熟客,也忍不住驻足回望。
沉重的双扇雕花木门被侍者无声推开。
包厢内,贺家人已悉数在座。
贺老爷子精神矍铄,贺父贺母气质雍容,而靠窗一侧。
贺砚修正松散地倚在扶手椅里,指尖划着手机屏幕。
宋知宁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他。
午夜蓝的意式西装妥帖地包裹着宽肩窄腰。
难得一丝不苟的穿着,衬得那张惯常散漫的脸庞竟显出几分深邃的性感。
不知情的,恐怕要以为他才是今日联姻的男主角。
她快速掠过对面。
只有四人。没有贺政霖。
心里那根微妙的弦,轻轻绷紧。
“来了来了,快请坐!”
贺老爷子中气十足,笑着起身。贺家众人随之站起。
贺砚修的视线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精准地落在门口那抹素白窈窕的身影上。
盘起的黑发,修长的颈项,被新中式旗袍勾勒出的清雅风致,像一幅忽然活过来的古典画。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欣喜。
“伯父您太客气了,还劳您起身。”
宋文忠连忙上前寒暄。
众人落座,顶级食材烹制的珍馐悄然呈上。
温敏之带着得体的歉意开口:
“真不好意思,按理说今天这样的场合,我们该全家到齐的。”
“只是正巧,白司长今日寿宴,政霖陪着梦妍过去了,实在抽不开身。”
梦妍?
宋知宁心里猛地一沉。
京城里还有几个能让他们用这种语气提及的“梦妍”。
自然是那位教育部司长家的千金,真正的顶级名媛,与贺家门当户对的存在。
姚薇笑容不变,顺着话题:
“政霖和白小姐,也快好事近了吧?真是郎才女貌。”
好事将近?
宋知宁捏着银筷的指尖骤然一凉。
贺政霖,要和教育部白司长的千金白梦妍订婚?
那今晚这场“联姻”算什么?她倏地抬眼,看向对面。
贺砚修正泰然自若地夹起一片龙虎斑,仿佛讨论的是别人的事。
贺为公笑着打圆场:
“年轻人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相处。我们做长辈的,不多干涉。”
话音落下,宋知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所有零碎的线索、怪异的感觉,在这一刻轰然拼接完整。
原来如此。
为什么贺家就这么轻易答应换人联姻。
因为,联姻的对象。
自始至终,都是贺砚修。
那个看似最不羁,最不用承担“家族重任”的次子。
一个用来履行“祖辈承诺”,最合适的“人选”。
而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还在为“替补”了姐姐的位置而心绪难平。
原来从头到尾,她连“替补”都算不上,她只是一开始就被划入这个“等式”里的那个“解”。
精致的菜肴失去了所有味道。
她机械地用筷子戳着碟子里晶莹的三文鱼刺身,将它戳得面目全非。
心口像压着巨石,闷得透不过气。
贺砚修将她所有细微的僵硬和失神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那片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在桌下掏出了手机。
宋知宁面前的手机屏幕悄然亮起,
贺砚修三个字跳了出来。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姚薇,慌忙将手机拿到桌下。
贺砚修:「饭菜不合胃口?惦记昨晚的沙县了?」
宋知宁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冷,飞快打字:
「你早就知道联姻的是你,对不对?为什么不说?」
消息秒回。
贺砚修:「你又没问。」
言简意赅,理直气壮。
宋知宁猛地抬头看向他。
贺砚修恰好也抬眼。
隔着圆桌,对她极轻地挑了下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夹那道黄焖鱼翅。
姿态悠闲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酸楚、难堪、被愚弄的愤怒…
种种情绪拧成一股尖锐的涩意,直冲鼻腔。
她再也坐不住,低声对姚薇道:
“干妈,我去下洗手间。”
走出包厢,奢华长廊尽头连接着一处观景露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
远处,皇家园林的轮廓在夜色与灯火中沉默矗立,庄严肃穆,遥不可及。
她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终于放任那股滚烫的涩意冲上眼眶。
无声的泪滑过脸颊,被风吹散。
一次又一次。
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小丑,在别人早已写好的剧本里,卖力地演绎着自己的惶恐和纠结。
她甚至曾那般认真地“警告”过贺砚修。
“等我嫁过去,我们就是叔嫂了!”
呵。
宋知宁抬手抹去眼泪,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弧度。
夜风吹乱了她的鬓发,也吹不散心口那团冰冷的闷痛。
原来从头到尾,困在局中、自作多情的,只有她自己。
露台的冷风让发热的眼眶稍微舒服了些。
宋知宁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湿痕,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塞。
背后却传来熟悉的、懒洋洋的脚步声,以及那股清冽的意式柑橘气息。
“哟,跑这儿对月伤心呢?”
贺砚修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他一贯的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