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仆妇听得主母吩咐,立刻上前,一把架住金莲的胳膊,力道粗重,攥得她胳膊生疼,就要拖她下去动刑。金莲被两个仆妇死死架着,身子微微挣扎,却并不哭喊求饶,只是一双杏眼望着院门外,眼中含着盈盈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眼底藏着不甘与隐忍——她知道,此刻哭喊无用,唯有等一个转机,若是转机未到,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失了体面。
正在此时,只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厉声喝止:“住手!休得动手!”那声音威严,带着不容违抗的怒气,瞬间压过了院内的嘈杂。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张大户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从外面大步奔进来,衣衫都有些凌乱。原来迎春见金莲被粗使仆妇揪去上房,知道余氏素来恨她,此番必定凶多吉少,心中焦急万分,便悄悄绕到前院,寻见正在与账房先生对账的张大户,将金莲被诬陷偷金簪、余氏要动刑的事,一五一十、急急忙忙说了一遍。张大户不听便罢,一听之下魂都飞了,他万万不能让自己心爱的金莲受此委屈,当即撇下手中的茶盏,不顾账房先生的阻拦,大步流星地赶往后院上房,生怕来晚一步,金莲便已受了皮肉之苦。
张大户奔到众人面前,一眼便看见金莲被两个仆妇架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鬓发散乱,衣衫也有些歪斜,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淤青,不由得心头火起,怒火中烧,指着余氏,厉声喝道:“你这妇人,好不分青红皂白!平白无故便要打杀我的人,到底是何道理?”
余氏见丈夫怒气冲冲地赶来,不仅没有收敛,反倒越发撒泼起来,双手叉腰,指着桌上的金簪,对着张大户破口大骂:“老贼!你还护着这淫妇!她偷了我的金簪,赃物就摆在这儿,铁证如山,你还敢睁眼说瞎话,偏袒于她!”
张大户扫了一眼桌上的金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强势:“什么偷不偷!这金簪,是前日重阳宴后,她弹唱助兴,技艺绝佳,哄得宾客们连连称赞,我亲手赏她的!我赏她一根簪子,让她插戴,做个体面,你如何便说是她偷的?”他故意编造谎言,只为护住金莲,毕竟这金簪本就不是金莲所偷,他这般说,既是解围,也是向余氏宣示,金莲是他护着的人。
余氏闻言一怔,满脸的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追问道:“你几时赏她的?这么大的事,我如何不知?我日日守着首饰箱,从未见你拿过这支簪子!”
张大户眉头一皱,语气愈发强硬,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我赏我的人,何须事事与你报备?这张府的财物、地产,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我赏她一根簪子,难道还使不得?你休要听信底下奴才的谗言,不分青红皂白便屈打好人,传出去,反倒丢了我张大户的脸面!”
余氏被张大户一顿抢白,说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气又急,浑身不住地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她知道,张大户向来护着金莲,如今他打定主意要偏袒,自己再争辩,也只是自讨没趣,反倒会惹得他更加生气。
张大户又转头看向匍匐在地上的秀琴,眼神一瞪,语气凌厉,厉声喝道:“你这小贱人,竟敢搬弄是非,陷害主子身边的丫鬟,该当何罪?本老爷今日便饶你一次,不把你发卖到偏远之地,且记你这一遭,日后再敢多嘴多舌、搬弄是非,我便打断你的腿,绝不轻饶!”
秀琴本就吓得面如土色,此刻被张大户厉声呵斥,更是浑身发抖,死死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嘴里连连求饶:“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搬弄是非了!”
张大户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金莲身边,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扶起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声音放得极低,满是怜惜:“莲儿,委屈你了,有我在,没人再敢难为你,别怕。”
金莲被他扶起,身子依旧微微发颤,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缓缓低下头,两行压抑已久的泪水,方才缓缓落下,滴在衣襟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既不擦拭,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抽了一口气,将心中的委屈与后怕,悄悄压在心底——她知道,张大户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唯有靠着他,才能躲过余氏的刁难,才能继续暗中积攒银钱,为日后谋求生路。
张大户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余氏一眼,语气带着警告:“此事已然明了,是一场误会,往后不许再提半个字。她是我的人,谁再敢难为她、欺负她,我绝不甘休!”说罢,便扶着金莲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出上房院子,朝着柴房耳房走去。
余氏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心中的恨意如同燎原之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她暗暗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淫妇!我誓不与你干休!早晚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让你再也不能迷惑老爷!
金莲被张大户扶回耳房,迎春早已在房内等候,见两人回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金莲理好散乱的鬓发,又快步倒了一碗温热的热水,递到金莲手中。金莲坐在床沿,接过热水,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却依旧一言不发,她缓缓伸出手,探到床底,摸了摸那块松动的青砖,指尖微微用力,心中暗暗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比从前更冷了几分——经此一事,她越发明白,张府绝非久留之地,唯有尽快积攒足够的银钱,才能真正摆脱这困境。她并不哭天抢地,也不抱怨咒骂,只是静静坐着,半晌,才放下热水,拿起桌上的针线,依旧埋头做活,只是指尖微微用力,绣出的针脚,比往日更密、更紧,藏着她未说出口的隐忍与谋划。
待迎春退下,房内只剩下张大户与金莲两人,张大户见金莲依旧面色苍白,神色落寞,心中越发怜惜,便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莲儿,今日真是委屈你了,都怪我来晚了,让你受了惊吓。”见金莲依旧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他便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安慰,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与期许,“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也知道你在这府中过得不易。实不相瞒,我那几个儿子,个个都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我也指望不上他们,如今只能让他们在乡下管着庄子,守着那些薄产,根本撑不起这张府的家业。”
金莲靠在他怀中,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心中却泛起一丝波澜——她没想到,张大户竟会对她说这些心里话。张大户感受到她的僵硬,却并未松开,继续说道:“我看你聪慧能干,性子又沉稳,若是你能给我生下一儿半女,将来好好教养,让他撑起这张府,我便奏请官府,抬你做平妻,与余氏平起平坐,再也不用受她的气,往后这张府的产业,也有你和孩子的一份,我定不会亏待你。”这话,既有他对金莲的宠爱,也有他对家业的考量,他深知自己年事已高,儿子们不成器,若是能有一个得力的子嗣,才能保住张家的家业。
金莲靠在他怀中,身子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心中却翻涌着千般思绪,波澜难平——她万万没想到,张大户竟会对她说这些心里话,更没想到,他会许给她平妻之位这样的诱惑。平妻之位,在这封建时代,对一个身契被人攥在手中、毫无依靠的丫鬟来说,无疑是一步登天的机缘,若是真能如此,她便能彻底摆脱奴婢的身份,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用受余氏的百般欺辱,甚至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体面与依仗,为自己谋一个安稳的未来。一念及此,她的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眼底也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光亮,那是对安稳日子的本能渴望,是被困在深宅大院中,对一丝生机的微弱期盼。可这份动摇,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眼底的光亮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清醒与隐忍。她太清楚张大户的心思了,他对自己的宠爱,从来都不是真心实意,不过是贪恋自己的美貌与温顺,不过是想找一个能替他生下得力子嗣、打理家业的棋子。他口中的许诺,看似恳切,实则脆弱不堪,若是自己真的生下孩子,余氏绝不会善罢甘休,张大户未必会真的护着她与孩子;更何况,她从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想过要依靠生育、依靠男人来改变命运,她深知,唯有自己手中有钱、有退路,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真正摆脱这吃人的深宅大院。于是,她缓缓抬眸,看了张大户一眼,眼中没有狂喜,没有感激,只有一片平静的顺从,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此刻的假意顺从,是最好的自保之道,唯有顺着张大户的心意,才能让他继续护着自己,才能有更多的时间暗中积攒银钱,为日后的脱身做准备。她的顺从,从来都不是妥协,而是蛰伏,是藏在眼底的清醒,是不动声色的谋划。
张大户见她点头,心中大喜,越发觉得金莲懂事,便越发坦诚,待到夜深人静,睡前之时,他拉着金莲的手,细细将张家的财产、地产等情况告知于她:“咱们张家,在清河县有三所宅院,城外还有两千亩良田,乡下有三座庄子,每年收租便能有上千两银子;府中还有一间绸缎铺、一间粮铺,生意也算红火,每年也能挣不少钱。这些产业,如今都由账房先生打理,日后若是你成了平妻,这些产业,我便让你也参与打理,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说着,他又细细说了往来要好的乡绅、亲家:“城东的李乡绅,与我是多年的好友,他家有良田千亩,家境殷实,咱们两家常有往来;城西的赵员外,是我的亲家,他的女儿嫁给了我二儿子,虽说是乡下庄子里的,却也算是门当户对;还有城南的王秀才,虽是读书人,却颇有威望,咱们府中有事,他也常来帮忙。这些人,你日后若是遇上,也好有个照应,若是余氏再敢刁难你,你也可以暗中派人去寻他们帮忙。”
金莲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将张大户所说的每一处财产、每一位乡绅亲家,都一一记在心中,没有遗漏分毫,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不悲不喜,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事。她心中清楚,张大户此刻的坦诚,从来都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出于拉拢,是想靠着这些许诺,彻底拴住她的心,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业。他口中的产业、人脉,看似是给她的依仗,实则是困住她的另一重枷锁。她没有被这些浮华的许诺冲昏头脑,也没有对张大户产生半分信任,这份清醒,是她穿越而来,历经磨难后,唯一的依仗。她知道,这些关于财产、人脉的信息,或许日后能成为她脱身的筹码,或许能在她遭遇余氏刁难时,给她一线生机,所以她必须记牢,却绝不会真的去依靠这些东西。她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轻轻点头回应,任由张大户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眼底始终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清醒与隐忍,那份隐忍里,有对命运的无奈,有对现状的妥协,更有对未来的坚定谋划——她要借着张大户的庇护,悄悄积攒足够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便毫不犹豫地脱身,再也不被这深宅大院、这封建礼教所束缚。
自此,金莲越发谨慎,这份谨慎里,多了几分因清醒而生的笃定。平日里,她不出房门一步,不与府中的闲杂人等说话,只是埋头做女工,指尖翻飞间,不仅是在做活,更是在悄悄积攒银钱,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她的隐忍与谋划。就连对忠心的迎春,她也不多说一句闲话,生怕言多必失,再被人抓住把柄,坏了自己的脱身大计。府中的人见张大户如此护着她,又知晓她得了张大户的信任,即便心中依旧忌妒,也不敢再明着欺负她,只是暗中议论纷纷,对她的忌妒,比从前更甚了几分。而金莲,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她早已看透了这深宅大院的人情冷暖,也看透了张大户的虚情假意,她不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盼,也不再有丝毫动摇,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在这深宅大院中,小心翼翼地蛰伏,守着自己的清醒,攒着自己的力量,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生机,等待着能彻底挣脱枷锁、掌控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正是:才脱虎穴遭诬陷,又逢狼口暗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