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是有生命的絮状物,缠绕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湿冷的触感。那盏月台上唯一的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仿佛溺水者手中将熄的火苗。
“灯下刚才绝对有人。”林晚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机身,屏幕还停留在那张显现出十几道黑影的照片上。
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团光。后背的灼痛并未消退,反而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皮肤下发烫的“执骨印”像一枚逐渐嵌入血肉的烙铁。那句刚刚浮现的谶言——“雾吞人,灯引魂,见影莫回头”——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爷爷的警告、门缝下的“跑”、照片背后的话……所有的信息都在尖叫着危险。
但那盏灯,是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雾气里,唯一可见的、似乎固定的“标记”。
“跟过去看看。”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如果是陷阱,在哪儿都一样。如果它真在‘引路’,那我们就得知道,它想把我们引到哪里去。”
林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调整到随时可以抓拍的状态,又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支战术手电,但没打开。“光可能会惊扰东西,先用肉眼适应。”
我们一前一后,踩着湿漉漉的水泥月台,走向那盏孤灯。雾气随着我们的移动而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耳边除了我们自己压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窃窃私语汇聚成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消散在雾的深处。
距离那盏老式水银灯还有十米左右时,我停了下来。
灯柱是生锈的铁质,灯泡外围着一圈破旧的铁丝罩。灯光正下方,水泥地面有一片颜色稍深的区域,不像是水渍,更像某种……痕迹。而在那片痕迹的中心,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件东西。
一个扁平的、深棕色的旧皮夹。
我认得它。那是爷爷的钱夹,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上面有一个铜质的搭扣。他从不离身。
心脏猛地一缩。我几乎要冲过去,林晚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别急!看周围!”
她示意我看地面。在皮夹周围,湿漉漉的地面上,围绕着好几圈脚印。不是鞋印,更像是……赤足的印记,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杂乱地围绕着那个皮夹,仿佛曾有许多“人”在此处徘徊、逡巡,最终将这件遗物留在灯下。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所有这些足印,都指向灯柱,没有一个是朝向外的。就像它们的主人都是从雾里来,聚集于此,然后消失了。
“这是……祭品?还是标记?”林晚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挣脱她的手,慢慢走上前。执骨印的灼热感在靠近皮夹时达到了顶峰,甚至能感到皮肤下的字符在突突跳动。我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碰,而是用爷爷那本《撼龙经》的封皮,小心翼翼地将皮夹拨开。
“当啷”一声轻响。
一枚东西从皮夹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铜钱,方孔,边缘有磨损,但穿线的孔似乎被什么暗红色的东西浸染过。在铜钱落地的瞬间,那些环绕的赤足印记,仿佛在雾气中微微扭曲了一下。
“是‘压口钱’。”林晚在我身后低声说,带着学术性的口吻,但掩不住紧张,“有些地方的风俗,放在逝者口中,或者……镇在某种东西上面。”
我捡起铜钱,入手冰凉刺骨,与后背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就在指尖碰到铜钱的刹那,耳边那一直存在的、雾气里的沙沙声骤然清晰了一瞬,化作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
“……厌……”
是我的名字。从雾的深处传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几乎是同时,那盏一直稳定散发着昏黄光芒的孤灯,灯泡猛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光影在浓雾中疯狂跳跃,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打散,又重聚。在光暗交替的间隙,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那些杂乱的赤足印记之间,多出了几道新鲜的、湿漉漉的脚印,正从雾中延伸出来,一步一步,朝我们靠近。
“跑!”
这次是我喊出来的。我一把抓起爷爷的皮夹和那枚压口铜钱,转身就往车站出口的方向冲。林晚反应极快,紧跟在后。
我们冲下月台,跑过空无一人的检票口(栅栏门敞开着,锈迹斑斑),冲进了青峦镇弥漫的街道浓雾中。身后的月台上,那盏灯在又一阵剧烈闪烁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黑暗和浓雾瞬间吞噬了来路。
我们不敢停,顺着唯一一条看起来是主街的、坑洼不平的水泥路狂奔。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能勉强看见道路两旁是低矮的、紧闭门户的瓦房,有些窗户黑洞洞的,有些则糊着陈旧的报纸。整个镇子寂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在回荡。
直到我们几乎力竭,才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卖部的屋檐下停下,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气。
林晚举起相机,对着我们跑来的方向,雾气依然浓重,看不到车站,也看不到任何追来的迹象。她查看刚刚抓拍的几张照片,脸色越来越白,将相机屏幕转向我。
在相机高感光和特殊的光谱捕捉下(她后来解释,她这台机器改装过,能捕捉到一些微弱红外和异常光谱),照片呈现出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雾气不再是均匀的白色,而是弥漫着一种稀薄的、灰绿色的荧光。而在我们跑过的路面上,布满了重重叠叠的、散发着微弱暗红色光晕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照片边缘。更远处,车站方向,那团原本是孤灯的位置,在照片里是一团不断扭曲蠕动、难以名状的深色阴影,仿佛有无数肢体在其中纠缠。
而在我们刚刚倚靠的小卖部卷帘门上,相机拍出了一个用某种灰白色物质涂抹的、歪歪扭扭的符号,在现实中完全看不见。
那符号,与我爷爷山势图角落里的一个标记,一模一样。图上的标注是:
“地骨开口,生人勿近。镇物在此,丙午年有变。”
今年,正是丙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