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他在市里上班。
护工说:“哦,市里远,那不方便。”
护工觉得不方便。
医院离市里四十分钟公交。
我在那家医院待了六十三天。没有一个人来换过我。
我妈来过两次,一次送换洗衣服,一次签手术同意书——我爸不愿意来,说“医院那个味道我闻着头疼”。
六十三天。
最后一周爷爷已经认不太清人了,但每次我喂他喝水,他会用还能动的右手在我手腕上拍两下。
护工说:“老爷子认你。别人端水他不张嘴的。”
这六十三天,换来了八百块。
我哥的二十分钟和一箱牛奶,换来了一套别墅。
我把红包装进内兜的时候,我哥笑着说了一句。
“安宁,八百块也别乱花啊,存着。”
桌上好几个人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就是那种——觉得这事确实有点尴尬、但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笑一下就过去了的笑。
我妈没笑。
她低着头夹菜。筷子夹了两次才夹住一块豆腐。
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说了句“我先走了”。
我爸说:“别急,一起吃个饭。”
“不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大伯家的门槛有点高,我低头迈过去。
羽绒服内兜里的红包硌了我一下。
硬硬的。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想起来——红包里只有八张百元钞票。纸钞是软的。
那个硬的东西,是什么?
2.
回到我自己租的房子,我把红包放在床头柜上,没打开。
那几天我休息不好,倒不是因为八百块钱的事——是爷爷。
爷爷走之前有一段时间清醒了几天,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有些话含混不清我听不太懂,但有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安宁,爷爷对不住你。”
我说没有,爷爷你别想这些。
他摇头。使了很大的劲摇头。
“你爸……那个人……你别指望他。”
当时我以为爷爷是说胡话。
现在想想,他是清醒的。
他清醒了一辈子。
——
分完遗产后第三天,我哥在家族群里发了十二张图。
碧澜山庄的别墅,三层,带一个小院子。客厅有挑高。孙丽站在楼梯扶手旁边拍了张自拍,滤镜开得很满。
“搬新家啦!感恩爷爷!”配了三个爱心emoji。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大伯:“安邦有出息,爷爷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二婶:“别墅就是不一样,客厅真大!”
堂姐:“嫂子这照片拍得好看!”
二十多条消息,全是恭喜。
没有一个人提到我。
没有一个人说“安宁分到了什么”。
好像我不存在。
好像分遗产那张桌上只有一份遗产,分给了应该得到它的人,然后事情就结束了。
我把群消息往上翻了翻。
爷爷住院那六十三天里,这个群也很安静。
我每天在群里发爷爷的状态——今天精神好一点了、今天换了药、今天能喝半碗粥了。
回复基本是:“辛苦了安宁。”“你照顾得好。”“代问爷爷好。”
代问爷爷好。
人在医院,你们自己来问啊。
——
那天晚上我翻出来手机里和爷爷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