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王朝的春雨,足足下了半个月。
距离雁荡山大墓现世,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通往雁荡山的官道上,泥泞不堪。一队身披黑甲的天罗卫骑兵,正押送着七八辆囚车在雨中狂奔。囚车里没有江洋大盗,装的全是方圆百里内被强行征调来的名医和药铺掌柜。
“官爷!草民真的不懂治仙人的火伤啊!草民只会看风寒……”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郎中在囚车里绝望地哭喊着,换来的却是天罗卫校尉极其冰冷的一鞭子,直抽得老郎中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官道旁的密林深处,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戴破斗笠的清俊少年,正蹲在一棵百年的老樟树树杈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正是“死”遁而出的李子夜。
“果然不出我所料。”
李子夜咬了一口手里那块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眼神古井无波。这几天,天罗卫的大营已经化作了一个绞肉机,里面那位带队的统领据说被古墓里的残阵绞断了双腿,正发了疯地四处抓大夫续命。若是青牛镇的“李神医”没死,此刻下场绝不会比囚车里的老郎中好多少。
“命只有一条,凑什么热闹。”
李子夜咽下干粮,像一只极其耐心的野猫顺着树干滑落,转身向着雁荡山外围更深的荒山野岭走去。
草烟阁的暗桩传回了最后一次消息:那座仙人墓的阵法终于被人命填平了,但里面的东西也引起了几个炼气期散修的疯狂争夺。
李子夜根本没打算靠近那片火药桶。他极其清醒地在距离雁荡山大墓足足三十里外的一处野猪洞里安了家。这里是野兽出没的荒山,没有任何灵气,无论是寻宝的仙师,还是杀红眼的武夫,都不会往这种臭气熏天的泥潭里钻。
李子夜在洞口撒了极其浓烈的驱兽粉,盘腿坐在洞穴深处,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等风波平息,或者,等一具从风波里露出来的“尸体”。
这一等,就是整整五天。
直到第五天的深夜。
“轰——”
三十里外的雁荡山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仿佛半座山头都塌了。哪怕隔着这么远,李子夜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微微震颤。
紧接着,黑暗的天际中,一道极其刺眼的暗红色遁光冲天而起。
那遁光摇摇欲坠,显然是某种极其惨烈的拼命遁法。它借着大墓爆炸的混乱突围而出,像是一只无头苍蝇般向着荒山野岭的方向疯狂逃窜。
“有人逃出来了。”
李子夜在黑暗中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道暗红色的遁光在空中划过了近三十里的距离,光芒越来越黯淡。就在飞过李子夜藏身的山头上方时,遁光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骤然溃散。
“砰!”
一道带着浓烈血腥气的人影,从半空中笔直地坠落,砸断了十几根树枝,重重地摔在距离野猪洞不到五十步的灌木丛里。
李子夜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丹田内的六十年先天真气被他死死地锁在气海里,没有泄露半点宗师的威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了。
灌木丛里只有雨声,那个人影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透了。
但李子夜依然没动。他见过太多假死反杀的江湖戏码,更何况这是一个用诡异红光逃命的修仙者。
又过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李子夜这才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手腕微翻,指尖在贴胸安放的芥子皮袋上轻轻一抹。
真气吞吐间,那一卷被他藏入储物袋深处的“暗器腰带”并没有被整体取出,而是一枚细如牛毛、淬着幽绿色“青魔涎”的陨铁细针,直接极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两指之间!
这才是芥子袋最恐怖的用法——凭空取物,防不胜防!
凭借着大宗师极其恐怖的腕力,李子夜屈指一弹。
“嗤!”
毒针撕裂空气,在晨雾中划过一道极其隐蔽的绿芒,极其精准地刺入了那具尸体后颈的“死穴”之中!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无尽怨毒和不甘的惨哼,从那具“尸体”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人竟然真的在装死!
那修士本是动用了透支生命力的“血遁”逃到这里,丹田干涸,五脏碎裂,趴在泥水里,就是为了隐匿最后一口气,好引诱靠近的野兽或凡人吸食精血续命。
如果这具“尸体”此刻还能张口说话,他一定会带着满腔的憋屈和难以置信,用最恶毒的修仙界脏话破口大骂:
“老夫堂堂炼气中期修士,不惜耗尽精血施展血遁逃出生天,在这臭泥潭里装死装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连路过的野猪都没看破!好不容易等来个活人,你特么连走过来试探一下鼻息、翻翻战利品的贪念都没有?!隔着五十步的距离,直接用凡俗的见血封喉奇毒远程补刀?!这荒山野岭的,到底是从哪冒出来这么个丧心病狂的老阴比?!”
可惜,青魔涎见血封喉。在修士护体灵气全无、真元耗尽的情况下,这要命的毒素瞬间就顺着血液冲散了他最后的生机。
那人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七窍流出黑血,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死透了。
李子夜站在洞口,又默默地数了一百个数。确认四周没有任何追兵后,他才戴上冰蚕丝手套,极其谨慎地走了过去。
他像个老练的仵作,极其专业地划开了这名断臂修士的法衣。确认对方身上没有藏匿阴雷暗器后,才极其仔细地摸索起来。
最后,他在散修的贴身内衣夹层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布袋,以及一本被血水浸透大半的线装古籍。
布袋上有微弱的阻力,但原主已死,李子夜用先天真气强行冲刷了几遍,便打开了它。里面有十几块发光的石头(灵石),和一把断裂的短剑。
李子夜将这些东西暂且收起,极其平静地拿起了那本古籍。
书页不知是用什么兽皮制成,极其坚韧。封面上,用大楚王朝早期的古篆,写着三个字:
《长青诀》。
李子夜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撰写这本功法的前辈留下的一段“前言批注”:
“夫天地之气,生生不息,木之本源,长青不败。此诀乃吸纳天地木气之基础吐纳法,温养五脏,延年益寿。然此诀吸收灵气极其迟缓,且毫无杀伐之威。凡资质平庸者修习此诀,往往耗尽一生寿元,亦难窥练气中期之门径,后辈慎择之……”
李子夜逐字逐句地读着这段批注。
这本功法的撰写者,已经在开篇极其坦诚地告诉了所有后来人:这功法极其安全,但也极其垃圾,慢到能把人活活老死都练不出什么名堂。
难怪这个修士连储物袋都懒得放,只是随意地塞在内衣夹层里,估计也就是当个参考的闲书罢了。
但看着这段带有“劝退”意味的批注,李子夜那双沉寂了一百年的眸子里,却爆发出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狂热。
“进境迟缓?耗尽一生寿元?”
李子夜极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在晨雾中,他的笑容配上那张十八岁的清俊脸庞,显得极其妖异而冰冷。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为我量身定做的仙法。”
“老头子我,最不缺的,就是寿元。”
他将《长青诀》极其郑重地放入了自己的芥子皮袋。随后,又从中摸出一个瓷瓶,将一整瓶“化骨水”倒在了那具散修的尸体上。
“嗤嗤——”的白烟升起。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那具刚刚还让天罗卫闻风丧胆的修仙者尸体,就化作了一滩融进泥土的暗红色血水。
李子夜极其熟练地用铁锹将泥土翻起,掩埋,最后在上面洒了一层厚厚的枯叶。
雨又开始下了。
十八岁的少年戴上斗笠,背着破竹筐,极其从容地走出了这片荒山。
雁荡山的仙人墓,他连边都没摸,但他已经得到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一百年来,最想要的东西。
接下来,他该去寻找一处灵气稍微充裕些、又完全没有人认识的新地图,找个极其偏僻的泥潭,去“种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