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5:41:29

风雪在这片绝地肆虐,仿佛要将白水坊所有的肮脏都掩埋在纯白之下。

瞎眼的老黄牛凭借着十几年的肌肉记忆,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拖拽着板车,发出极其沉闷的“吱呀”声。

李子夜裹着那件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长袍,头戴宽大的斗笠,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幽灵,默默地跟在车辕旁。

半个时辰后,板车停在了乱葬沟的边缘。

风雪中,这道巨大的地裂就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哪怕是在数九寒冬,沟底依然有一层终年不散的暗绿色尸瘴在极其缓慢地翻滚。

李子夜走到车尾。

他没有动用那一丝宝贵的法力,而是纯粹依靠百年武道淬炼出的体魄,单手拎起那些僵硬的尸体,极其利落地抛下深沟。

“砰……砰……”

尸体砸在沟底堆积如山的枯骨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最后,板车上只剩下那个刚刚死去的敛骨老头。

李子夜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这个和他做了七年无声交易的老人,此刻脸上的尸毒已经彻底爆发,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

“这修仙界,没人在乎一个凡人的死活。但既然拿了你的身份,规矩,我会替你守。”

李子夜双手托起老头的尸体,将其平稳地放入了深沟边缘的一处凹陷石台上。

随后,他从牛车底部的暗格里,摸出两只脏兮兮的陶罐。那是白水坊执法队每月配发给敛骨人的“化尸油”——一种用低阶火系妖兽的脂肪熬制、专门用来焚毁尸体以防瘟疫的粗劣油脂。

李子夜将化尸油均匀地浇在老头的尸体上,又在其余五具尸体落下的位置泼洒了一番。

“啪。”

火折子亮起一抹微弱的火星,被他随手弹下。

“轰!”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在风雪交加的断崖下,显得极其诡异。化尸油的燃烧伴随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焦臭味,哪怕是漫天大雪也无法将其压下。

李子夜站在崖边,黑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倒映着跳跃的蓝火,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跨越了百年的深邃。

他亲眼看着老头的面容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最终化为一堆灰烬,与这乱葬沟里成千上万的无名散修融为一体。

“前尘已了。”

李子夜转过身,牵起老黄牛的缰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

返回白水坊外围时,天色已经擦黑。

在通往棚户区的必经之路上,设有一处执法队的岗哨。

两名穿着灰白色制式道袍的执法队修士,正缩在避风的阵法里烤火。两人都有炼气四层的修为,在白水坊外围,这已经是足以决定底层散修生死的权力阶层。

听到牛车的声音,其中一名修士极其厌恶地捂住了口鼻,连阵法都没出,只是隔着风雪随意地扫了一眼。

“晦气东西,赶紧滚过去!这个月的月例灵石和化尸油,去丙字号仓房领。”

修士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嫌弃。他根本没有用神识去探查斗笠下的那张脸。

在他们眼里,敛骨人就是一团散发着尸臭的垃圾,谁会去仔细看一团垃圾今天是不是换了个人?只要乱葬沟的尸体有人烧,只要这晦气的黑袍还在,是谁穿这身皮,根本不重要。

李子夜极其配合地佝偻下脊背,让自己的体态显得更加畏缩。他沙哑着嗓子,发出一连串剧烈的、仿佛要将肺腑咳出来的干咳声:

“咳咳……小人……谢过仙师老爷……”

那极其逼真的病态咳嗽声,让两名修士更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多听一秒都会沾染上死气。

过了岗哨,李子夜的嘴角才在斗笠下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灯下黑。这件散发着尸毒的黑袍,就是我在修仙界最坚固的铠甲。”

李子夜赶着牛车,来到了乱葬沟敛骨人专属的住处——那是紧贴着黑水河下游、一间随时都会倒塌的破旧石屋。

这里比他南坡的茅草屋还要偏僻十倍,周围三里内,没有任何散修愿意靠近。

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

屋内除了一张铺着发黑茅草的石床,什么都没有。

李子夜没有嫌弃。

他关紧房门,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百年神医的本能,让他立刻开始对这个新据点进行改造。他从芥子符囊中取出几包凡间带来的极品药粉,极其巧妙地洒在石屋的死角。

这些药粉不会产生任何灵气波动,也无法祛除尸毒的臭味,但它们却能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极其微观的屏障,将那些真正致命的阴寒毒素中和掉九成。

“味道必须臭,但命,必须保。”

做完这一切,李子夜才盘膝坐在那张脏兮兮的石床上。

他极其谨慎地脱下那双用冰蚕丝缝制的手套——这手套今天在搜尸时立了大功,隔绝了一切直接接触。

随后,他心念一动,胸口的芥子符囊微微张开。

“嗒、嗒。”

两件沾着血污的东西,落在了面前的破木桌上。

一颗暗灰色的珠子,以及一张折叠得极其紧密、浸透了暗红色干涸血液的兽皮纸。

这就是他今天在一群炼气期散修的残尸上,虎口拔牙抠出来的“盲盒”。

李子夜没有急着去看那张兽皮纸,而是先拿起了那颗暗灰色的珠子。

珠子只有黄豆大小,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如果不是李子夜搜得极其仔细,这东西在那个被开膛破肚的男修胃里,就像是一块没有消化的硬骨头。

李子夜将一丝炼气二层的青色法力探入其中。

“嗡。”

珠子内部,竟然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狂暴的水系妖力波动!

李子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阶中品妖兽,黑沼泥蟾的妖丹?”

他脑海中瞬间复盘了那具男修尸体的惨状。

“原来如此……这男修和同伴去云梦大泽猎杀了泥蟾,为了独吞最值钱的妖丹,他趁同伴不注意,生生将其吞入胃里藏匿。却不想同伴更狠,直接将他开膛破肚……可惜,同伴只翻找了储物袋,却没有想到最值钱的东西,在这个死人的胃袋最深处。”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充满了背叛与算计。

但这颗带血的妖丹,现在归了李子夜。妖丹蕴含狂暴的妖力,凡人或低阶修士直接吞服必死无疑,但如果将其碾碎,用来作为灵植的极品肥料,或者是某些偏门毒药的引子,价值绝对远超五十块下品灵石。

李子夜将其妥善收入一个寒铅小盒,随后,目光落在了那张浸血的兽皮纸上。

这是从那个被洞穿胸口的女修鞋底夹层里摸出来的。

能让一个修士藏在鞋底,甚至连死都不愿意放在储物袋里的东西,绝对是她压箱底的秘密。

李子夜拿出一把极其精巧的银质小镊子,又调配了一碗凡俗界用来清洗字画血渍的特殊药水。

他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精密的手术。用镊子夹着兽皮纸的边缘,在药水中极其缓慢地浸泡、展开。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兽皮纸上的干涸血迹终于被一点点化开,露出了下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和几幅粗糙的人体经脉图。

开篇四个字,让李子夜那颗哪怕沉寂了百年的心,也忍不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涤尘水诀》。

李子夜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凑近油灯,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放下兽皮纸,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这并非什么杀伐之术,而是一门水系的基础辅助法术。其作用只有一个:通过水系法力,洗涤肉身表面的污垢、毒素、血腥气,甚至能微弱地净化进入体内的驳杂灵气。

对于那些追求杀伤力的大派弟子来说,这可能是一门连狗都不练的鸡肋法术。洗澡?捏个最普通的避尘诀不就行了?

但对于五系废灵根、且常年混迹在毒瘴和死尸堆里的李子夜来说,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神技!

他是五行杂灵根,体内有水系灵脉,完全可以修炼。

有了这门法术,他就可以在不脱下那件恶臭黑袍的情况下,每天在内部暗中洗涤自己沾染的尸毒!

有了这门法术,他以后在乱葬沟“摸尸”时,就多了一层清理因果和残存气息的绝对保障!

这本法术,是那个女修保命的底牌,如今,成了李子夜在黑暗中深潜的完美呼吸管。

“不枉我等了七年。”

李子夜将兽皮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经脉运行路线,死死地刻印在脑海中。直到确认倒背如流,他极其果断地将兽皮纸扔进了油灯的火苗中。

火光舔舐,将这世上唯一的物证烧成了灰烬。

“以我的废灵根资质,哪怕是一门最基础的辅助法术,想将其修炼到入门,恐怕也得耗费两三年的光阴。”

“但无妨。”

李子夜吹灭了油灯,整个石屋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我在这乱葬沟,除了尸体,最多的,就是时间。”

风雪在屋外呼啸,吹打着破旧的石屋。

一个全新的敛骨人,在无尽的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开始了极其缓慢、却又绝不停歇的水系法力推演。

修仙界少了一个炮灰女修,多了一具无名残骸。

而光阴的长河里,那个背着芥子符囊的猎手,终于在这尸山血海的底层,补齐了他最完美的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