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夜话》第二章:比较是烦恼的开关
【原文呈现】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è)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hè),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注:恶,此处指“丑”,与美相对;和,应和)
【白话解读】
上一章咱们说了“道”说不明白,这一章老子开始拆解咱们为什么活得累——全是“比较”惹的祸。
您看这开篇:天下都知道美是美的时候,丑的观念就冒出来了;都知道善是善的时候,不善的标准就立起来了。 这话听着绕?我给您翻译翻译:如果没有“美”这个概念,哪有什么“丑”?如果没人鼓吹“善”,哪来“不善”的指责?就像没有“高富帅”这词儿,多少普通小伙能活得更自在?
接着老子列了六对“双胞胎”:有和无互相生成(没“无”哪显得出“有”?),难和易互相成就(觉得事难,是因为你经历过容易的),长和短互相衬托(没短哪来长?),高和下互相依存(没山谷显不出山高),音和声互相应和(宫商角徵羽,得搭配着听),前和后互相跟随(没前队,哪来后队?)。
这些对立面就像跷跷板的两头,缺了对方,自己也不存在。 可咱们普通人呢?非要死死坐在“美、易、高、前”这头,嫌弃甚至害怕另一头。这就累了。
所以圣人(明白人)怎么办?八个字:“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这不是躺平!是说做事不硬来、不较劲,顺着事物本来的路子走;教化别人不用唠叨,用行动示范。好比种庄稼,你得尊重四时,该播种播种该浇水浇水,但不能硬把苗拔高——这叫“无为”。你做好了自己,孩子、下属自然跟着学——这叫“不言”。
后面几句是具体操作指南:让万物自然生长而不干预(不瞎指挥),生养了万物而不占有(不像有些父母“我生了你你得听我的”),有所作为而不自恃能干(不摆功劳簿),事情成了也不居功自傲(功成身退)。
最后点睛:正因为你不居功、不占有,你的功劳和成就反而跑不掉。 为啥?你不得罪人啊,你不招人妒啊,大家念你好啊。您看历史上那些急着抢功的,几个有好下场?
总结:放下比较心,少贴标签,该干嘛干嘛,顺其自然反而收获最多。 是不是有点反常识?这就对了。
【故事演绎】
次日清晨,函谷关市集人声鼎沸。
尹喜换了便服,跟着老子在人群里溜达。老子说要来“看人间”,尹喜心里嘀咕:这乱哄哄的集市,有什么好看?
“糖葫芦!甜掉牙的糖葫芦!”
“最新郑国胭脂,夫人用了赛西施!”
“瞧瞧这麻布,细得跟绸子似的!”
叫卖声此起彼伏。老子在一个卖陶哨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手极巧,捏的鸟兽活灵活现。隔壁是个卖木雕的,摊主白面长须,雕的尽是祥云龙凤,气派得多。
木雕摊前人挤人,陶哨摊前冷清清。
尹喜低声道:“先生您看,手艺高低立判。那疤脸汉子技艺虽不错,终究粗朴。世人爱精致,也是常情。”他这话带着关令的评判习惯。
老子没接话,买了两个陶哨——一只歪头小雀,一只胖肚青蛙。他递给尹喜一个:“吹吹看。”
尹喜有点窘,但看老子已经“嘀嘀”吹起青蛙哨,只好拿起小雀哨,轻轻一吹。“啾——”一声清亮鸟鸣竟从泥坯里钻出来,几个孩童立刻围过来。
“再吹!再吹!”
尹喜来了兴致,连吹几声。那疤脸摊主抬起头,咧嘴笑了,脸上疤痕都舒展开:“客官喜欢?这雀儿叫得欢实。”
老子蹲下,指着摊上最粗糙的一个泥饼——只是随便捏圆、挖了几个孔:“这怎么卖?”
“这……这是小女捏着玩的,不算货,您要就拿去。”
老子把泥饼凑到嘴边,手指按孔,竟吹出一段低沉的、类似埙的调子。周围嘈杂声忽然静了些。
“您……您会吹?”摊主惊讶。
“器物本无高低,看谁用、怎么用。”老子放下泥饼,“你心里觉得自己‘不如隔壁’,手上就带出怯。一怯,灵气就断了。”
这时,人群骚动。 两个妇人吵嚷着扭到市集中央。一个穿绫罗,一个着粗布。
绫罗妇人举着一匹绢:“各位评理!我昨日在她这买的绢,说是‘上等货’,回去一看,这里跳丝,这里颜色不均!”她嗓音尖利,“拿次品充好,不是骗子是什么?!”
粗布妇人满脸通红,眼里有泪:“这绢……这绢是我熬夜织的。灯暗,眼睛花了……我不是存心的。”她急急翻荷包,“我退钱,我再赔您一匹……”
“赔就完了?我今日赴宴,穿这衣裳丢多大脸!”
围观者指指点点。有人摇头:“手艺不精就别卖嘛。”有人叹气:“也不易,看这手粗的。”
尹喜皱眉,准备上前调解。老子却拉他衣袖,眼神示意:等等。
只见粗布妇人忽然不翻荷包了。她抬起头,盯着绫罗妇人那身光鲜衣裳,慢慢说:“夫人,您这外襟的线脚,是‘雀踏枝’的针法吧?这针法讲究藏线头,可您右腋下第三朵花的花蕊处,线头露了半分。要么是绣娘赶工,要么是您自己剐蹭了没留意。”
绫罗妇人一愣,下意识摸右腋下。
“还有,”粗布妇人声音稳了些,“您说我这绢颜色不均——您细看,这深浅变化是‘水色染’的天然纹理,一匹绢要浸染九次,每次晾晒时辰、风向不同,才出这流水似的纹。您要的,大概是那边摊上‘一染到底’的平板色吧?”她指向远处一个摊位。
人群“嗡”地议论开。有懂行的点头:“还真是水色染,这手艺快失传了……”
绫罗妇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绢布的手松了又紧。忽然,她一把将绢塞回粗布妇人怀里,扭头就走:“我……我不要了行了吧!”
“夫人且慢。”老子不知何时走过去了。他接过那匹绢,对着光看:“嗯,跳丝有三处,最长半寸;色差确有,但在裙摆褶皱处,走动时反成点缀。”他看绫罗妇人,“夫人恼怒,是觉‘上等货’该完美无瑕。可天地尚无完体,何况人手所制?您这外襟的雀踏枝,不也露了线头?”
他顿了顿:“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都知‘上等货’该完美,于是见了些许瑕疵,便觉是‘恶’是‘骗’。可若不知‘上等货’这名头,只看这匹绢——它遮体吗?暖身吗?阳光下有流水纹,不也挺美?”
绫罗妇人怔住。粗布妇人泪又下来,这次是暖的。
老子从怀里掏出那匹绢的钱,放在粗布妇人摊上,对她说:“你的手艺,配得上这价钱。但往后卖货,莫说‘上等货’,就说‘水色染,九浸九晒,每匹纹理独一无二’。人知‘独一无二’,便不会拿‘完美’来苛求你。
又对绫罗妇人:“赴宴穿衣,是为得体舒心。您容貌本佳,衣着本华,仪态本雅,众人目光在您周身风采,谁会贴着你裙摆找跳丝?自寻烦恼耳。”
一场风波,竟被几句话化开。人群散去时,尹喜若有所思。
午后,老子真带尹喜进山采柴胡。
山路崎岖。尹喜久坐公堂,没走多久就喘。老子却如履平地,还时不时停下指点:“看,这株柴胡茎直、香气清冽,是好药。那边那株弯的、被藤缠着的,也是柴胡,药性却燥烈些——它长在竞争之地,浑身是劲。”
尹喜擦汗:“那该采哪株?”
“都采。”老子蹲下,小心连土挖起那株直的,“直的平肝解郁,治你这种思虑过度的。”又走向弯的,只掐了顶端嫩叶,“弯的疏泄力猛,可治急症热毒。但用多了伤人元气。”
“这不就是……‘难易相成’?”尹喜恍然,“好长的环境易,药性平和;难长的环境难,药性峻猛。没有易,显不出难;没有这平和,也用不着那峻猛。”
老子赞许点头:“医家用药,讲究配伍。柴胡配白芍,一散一收;配黄芩,一升一降。高下相倾,音声相和——药性相反相成,方成良方。若全用猛药,或全用补药,要么伤人,要么滞塞。”
他忽然指着山坳:“你看那两棵树。”
尹喜望去。一株松树高高挺立崖上,一株矮槐缩在崖下。松树迎风,枝干苍劲;槐树背风,枝叶茂盛。
“若那槐树整日哀叹:‘我怎就没长在崖上?’它还能安心扎根、开自己的花吗?”老子微笑,“世人多如此:读书时比成绩,做官时比品级,经商时比财富,连养生都要比谁活得久……比来比去,忘了自己本是崖下槐,硬要学崖上松的活法,岂不痛苦?”
尹喜想起自己。他这关令,在王室眼中是边陲小吏,在同僚中却也算一方主官。时而自觉位高事繁,时而又觉权轻言微,心总悬着。
“所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老子采下一把柴胡花,淡黄碎小,毫不起眼,“不是不做事,是做事时不存比较心、竞争心。该守关就守关,该安民就安民,不为求‘第一关令’的名号,不为压谁一头。事做了,百姓得了安定,就够了。这就叫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他转向尹喜:“你昨日问我,为何判案不直接断是非?今日那卖绢妇人,若我以关令之威强压,她口服心不服,且‘骗子’之名传开,她在此地再也无法立足。而我点破‘美丑相对’之理,她自知手艺价值,那富妇也知自己苛求——行不言之教,其效长远。”
下山时,夕阳西下。
关隘前,一队戍卒换防。有个年轻士卒垂头丧气,小声对同伴说:“我射箭总不及李伍长,骑术也不如王大哥,这兵当得没意思……”
老子走过去,拍拍他肩:“小伙子,你识字吗?”
士卒一愣:“识、识几个。”
“李伍长识字吗?”
“他不识。”
“王大哥会算粮饷账目吗?”
“……不会。”
“那你烦恼什么?”老子笑,“李伍长善射,可为先锋;王大哥善骑,可作探马;你识字会算,将来或可做军需官、写战报。长短相形,前后相随——一队兵卒,有前有后,有长有短,才能打仗。若人人都做李广,谁管粮草?谁治伤病?”
士卒眼睛渐渐亮了。
回府路上,尹喜忽然问:“先生,这‘比较心’去不掉吗?人活着,总要分高下、知美丑吧?”
老子停下脚步,看关城上渐起的灯火:“不是去掉,是看破。美丑高下本就在那里,你看得见,但不着迷。就像看山——山高谷低,你一眼便知,但你不会因为自己站在谷里,就恨那山太高;也不会站在山上,就蔑视谷太低。你看明白了,就不被它转,不为它苦。”
他指着关内百姓家的炊烟:“你看那炊烟,有的直些,有的歪些,有的浓些,有的淡些。可它们都在暮色里回家,最后都化在天里——有什么分别?”
尹喜深吸一口气。晚风里,柴胡的清香隐隐约约。
当夜,尹喜在竹简上记下第二章。 写到“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时,他想起白日那粗布妇人——她最后挺直的背脊,和绫罗妇人离去时那声若有若无的“多谢”。
原来不争、不居,反而赢得尊重。
老子在院中捣药,忽然说:“明日有雨,适合讲第三章。”
“先生怎知?”
“柴胡花收瓣了,蚂蚁在往高处搬粮。”老子头也不抬,“万物作焉而不辞——它们不说话,却在教你看天地。”
尹喜望向夜空。星子明明灭灭,没有一颗因为不如明月耀眼,就熄灭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