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6:11:28

《函谷关夜话》第四章:空,才是大用

【原文呈现】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渊兮,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湛(zhàn)兮,似或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注:冲,古同“盅”,指器皿中空;盈,满;湛,清澈、幽深)

【白话解读】

如果说上一章教咱们“别卷”,这一章就教咱们“怎么才能不卷”——答案就一个字:空。

道本身是虚空的,但用它的时候永远用不完。 这话听着玄乎?我给您比划比划:您家那口大水缸,缸壁是实的,但真正能装水的,是中间空的那部分。如果缸里塞满了石头,它还能装水吗?不能。道的奥妙,就像这“空”的部分——看不见摸不着,但作用无穷。

接下来老子连用几个比喻:它深邃啊,像是万物的老祖宗。挫掉锋锐,解开纷乱,调和光芒,混同尘垢。 这话什么意思?您看,刀子锋利(锐)才能切割,但太锋利了容易伤人也易折,得适当磨钝些;线团打结了(纷),得耐心解开;太阳光太强刺眼,需要云彩调和;再洁净的东西,也离不开尘土滋养——这都是在说“道”的品格:不极端、不较劲、包容调和、和光同尘。

它清澈幽深啊,似有似无地存在着。我都不知道它是谁生的,好像在天地之前就存在了。

总结一下这一章的核心:真正有大用的,往往是那些“空”的、“虚”的部分。 房间空了才能住人,时间空了才能思考,心里空了才能容纳新事物。现代人为什么累?因为心里塞得太满——焦虑、欲望、比较、信息爆炸……把心的“空”间全占满了。学学道的品格:别那么尖锐(挫其锐),别自寻烦恼(解其纷),别总想突出自己(和其光),别嫌弃平凡日常(同其尘)。留点空,才有转圜余地,才有生生不息的可能。

【故事演绎】

第四章的故事,由一口井开始。

函谷关内有一口古井,名“函泉”。井口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井水深不见底,清冽甘甜。关内军民千余口,大半依赖此井。井旁老槐树下,常是妇人浣衣、孩童嬉戏、老者闲谈之地,可谓关内“心头血”。

丙午年初夏某日,变故突生。

晨起打水的赵婶最先发现不对。井绳放下三丈,桶底触到的不是往日的清凉水面,而是一声闷响——淤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不到半个时辰,井边围满了人。韩副手带人清理,捞上来的不是泥沙,而是大团大团黏糊糊的淤泥,夹杂着腐草碎石,腥气扑鼻。更奇的是,这淤塞毫无征兆。昨日井水尚旺,一夜之间,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把水道堵死了。

“定是有人作祟!”东街的铁匠张黑子嗓门最大,“这井百年不淤,偏偏昨日孙先生家在井边说了句‘井水不如往日甜’,今日就淤了?我看是有人心怀不满!”

他目光瞟向西市的贩马客胡商。胡商上月曾与孙家因水桶摆放争执过。

“你血口喷人!”胡商脸涨红,“我阿里虽来自西域,也知水是命根!岂会做这等事?”

“那可难说,你们胡人……”

“够了!”尹喜赶到,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俯身看那井,幽深的井口此刻像一只盲眼,黑洞洞的,再没有清亮的水光反射上来。井边几只空桶横七竖八,更添焦躁。

“先生呢?”尹喜问左右。

“老子先生一早就出关采药了。”

缺水第一天,关内尚能维持。 各家水缸有些存水,城外三里还有条小溪。但挑溪水来回需一个时辰,且溪水浑浊,需沉淀半日方能饮用。

第二天,焦躁开始蔓延。

铁匠张黑子的炉火不敢开旺——淬火需大量清水;酒坊的曲师傅对着半缸水发愁——酿酒之水稍有杂质,整缸即废;孙先生家的学馆不得不停课——孩童们来回抬水,无心念书。

更麻烦的是人心。井边开始流传各种猜测:有人说是地龙翻身的前兆;有人说是关隘杀气太重,冲了泉眼;张黑子则坚持是“外人使坏”,并私下串联了几户,说要“盯紧可疑人等”。

尹喜派出所有懂水利的吏卒,甚至从城中请来老匠人。匠人看了半晌,摇头:“怪哉。若是寻常淤塞,应是渐堵。此井一夜而淤,且淤物沉实,似是从极深处翻涌上来。除非……除非井底有异物,或泉脉自身起了变化。”

“可能疏通?”

“难。井太深,人手无法下。用长杆捣,恐伤井壁,万一塌了,这井就彻底废了。”

尹喜心一沉。一口废井,在关内如同断了一条血脉。

第三日黄昏,老子回来了。

他背着药篓,篓里满是新采的草药,衣角还沾着泥土。听闻井淤,不急不慌,先到井边看了看。

暮色中,古井沉默。井口不再有打水时的吱呀声和泼溅的水光,反而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也是焦虑的源头。几个妇人坐在远处,低声抱怨着挑水的辛苦,眼神里尽是防备,生怕别人多打了溪水。

老子蹲下,手贴在井口冰凉的青石上,闭目片刻。随后,他捻起一点捞上来的淤泥,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闻。

“韩副手,”老子问,“最近关内可有大兴土木?或大量挖掘?”

韩副手想了想:“并无。倒是……为了迎宋使,前几日让人将关衙前的地面用新土垫高平整了些,取土就在关后小丘。”

“取了多少土?掘了多深?”

“约莫十几车,掘了……不到一人深。”

老子点点头,不再言语。他走到老槐树下,那里聚集着愁眉不展的众人。

张黑子先开口:“先生,您说,这井好好的,怎么就淤了?定是有人……”

“黑子,”老子打断他,语气平和,“你打铁时,那风箱,是推的时候出风,还是拉的时候出风?”

张黑子一愣:“推拉都出风啊。一推一拉,风才不断。”

“那风箱里头,是实的,还是空的?”

“当然是空的!塞实了还怎么鼓风?”

老子笑了:“这便是了。风箱中空,才能生风;井中空,才能出水。如今井淤了,好比风箱被堵。你不想着如何疏通,却先想着谁堵了它——心思都用在猜疑上,手还顾得上疏通么?”

张黑子语塞。

老子又看向胡商阿里:“阿里掌柜,你们西域行商,路上缺水时如何应对?”

阿里叹道:“寻低洼处,掘地三尺,有时能见湿沙。取湿沙裹布,用力拧之,或可得数滴救命之水。再不然,便学骆驼,事先储水于胃囊。”

“掘地见湿沙,”老子缓缓道,“那沙层之下,可是空的?”

“自然是空的!若无空隙,水怎能存住?”

“这便是了。”老子目光扫过众人,“天地万物,凡能容物、能生发者,必有空处。井之能出水,因地下有空隙脉络,水在其中流通。人心之能安宁,因胸中有空明处,气在其中流转。如今井淤,是地下空隙某处被意外扰动,流沙淤塞了水路。而人心之‘淤’,却是被猜忌、怨气、焦躁这些‘泥沙’塞满了。”

他指着井:“当务之急,是疏通。但疏通之前,需先明淤塞之因,不可蛮干。更要紧的是,在井通之前,人心需先‘通’——若互相疑忌,争抢有限的溪水,甚至为此斗殴,那便是井未废而人心先废了。”

尹喜忙问:“先生已知淤塞之因?”

“略有推测。”老子道,“关后小丘取土,虽不深,但恰在泉脉上游地势。大量取土改变局部地压,或使深处某段脆弱岩层微塌,沙泥随暗流涌入井底泉眼。此非人祸,乃地气一时失调。”

“那该如何治?”

“治地如治人。”老子道,“中医有云:‘滞者通之,结者散之。’此地气一时缠结,需以疏导为要。强捣硬捅,反伤根本。”

当夜,月明星稀。

老子让尹喜准备几样东西:十几根中空的长竹竿(顶端打通竹节);几十斤粗盐;几大桶滚沸的开水;还有关内最好的乐师——一位善弹古琴的盲眼老人。

众人不解。韩副手嘀咕:“这……盐和热水或许化淤,竹竿或许探查,要乐师何用?难道奏乐能让泥沙自己散开?”

四更天,老子带人来到井边。他指挥匠人,将长竹竿一根根小心接续,缓缓探入井底。竹竿中空,插入淤塞物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记住此刻插入的深度。”老子对匠人说,“然后,将竹竿轻轻旋转,慢慢拔出。”

竹竿拔出,末端沾满黑泥。老子仔细观察泥的质地、颜色、气味。

“淤塞在三丈五尺深处,泥中多细沙,夹杂少许碎石,有陈腐草根气。此非近处流入,乃是从较远暗河携来。”老子判断,“泉脉未绝,只是通路被这些流浪的泥沙暂时拥堵。”

接着,他让人将粗盐化入沸水,制成浓热的盐水。再将盐水从竹竿中空处缓缓灌注下去。

“盐性软坚散结,热水能化浊通滞。”老子解释,“但不可急灌。需如春雨润物,细而绵长,让盐热之力慢慢渗透淤块,使其松解。”

滚烫的盐水顺着竹竿注入黑暗的井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白气从井口袅袅升起。

这时,老子请盲眼琴师坐在槐树下。“老先生,请您弹一曲《流水》,舒缓平和即可。不须响亮,但求连绵不绝。”

琴师虽盲,心却明澈。他调弦试音,片刻,淙淙琴音流淌而出,初如溪涧,渐成江河,绵延不断,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是……”尹喜疑惑。

“音声相和,可通气息。”老子闭目倾听,“琴音连绵,是引动天地间流通之‘意’。地下泉脉,亦是天地气息流通之一环。以音导气,以气助通,此为古法。儒家礼乐教化,乐以致和;医家五音疗疾,亦是同理。此刻众人心焦气躁,如乱风刮地。琴音一起,人心渐静,地气或也能少些紊乱。”

说来也奇,那琴声悠长,原本围观众人交头接耳的躁动,竟渐渐平息。许多人不知不觉坐下,看着井口白气,听着潺潺琴音,心中那份火烧火燎的焦虑,似乎被清凉的乐音抚平了些。

张黑子挠挠头:“嘿,听着这曲子,好像……没那么急了。”

胡商阿里也点头:“让我想起故乡沙漠里的夜风,虽然干,但很静。”

如此反复。 竹竿探查,灌注盐汤,琴音不绝。从四更到黎明。

天色将明未明时,老子让人停下所有动作。他俯身井口,侧耳倾听。

寂静。

忽然,井深处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咕噜”。

接着,又是一声。

仿佛沉睡的巨兽,在深深的地底,开始苏醒,开始吞咽。

老子直起身,对琴师颔首:“可以了。请收韵。”

最后一个琴音袅袅散去,融入晨风。

几乎在琴音落下的同时,井底传来清晰的、汩汩的流水声!那声音由弱渐强,由缓渐急,像是禁锢已久的泉水终于冲开了枷锁,欢快地奔涌上来。

“水!水声!”匠人惊呼。

众人围拢。只见黑洞洞的井口深处,隐约泛起一点湿润的反光。那反光迅速扩大,上升。片刻之后,清亮亮的井水,重新映出了井口那一小片黎明灰蓝的天光!

井,通了。

不是轰然喷涌,而是温柔而坚定地,重新充满了它该在的位置。

第一桶水打上来,清澈如昔,甚至比往日更显清冽。众人争相传看,笑声、惊叹声响起。

老子却退到人群外,对尹喜说:“井虽通,但泉脉初复,三日之内,取水宜减半,让其自然涵养。人心亦需涵养——趁此时,立个用水公约吧。”

当日下午,关衙内。

尹喜向老子请教:“先生,此次治井,先查因由(挫其锐——不盲目指责),再解淤塞(解其纷),又以盐汤调和(和其光),更以琴音安定人心(同其尘)。这便是第四章所言‘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的运用么?”

老子颔首:“正是。锐气、纷争、光芒、尘垢,皆是世间常态。道的作用,不是消灭它们,而是调和、容纳,使之各得其所。井淤是‘纷’,人心猜忌是‘锐’,盐汤琴音是‘和光同尘’。最终井通人和。”

他顿了顿,指着案上茶盏:“你看这盏,因中空,方能容茶。道亦如是——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它虚空,所以能容纳万物规律,能应对无穷变化。若道是个塞满的实体,便僵死了。”

“那‘渊兮,似万物之宗’……”

“井深似渊,故能出水。道深似渊,故为万物根本。”老子道,“佛家讲‘空性’,非顽空,而是能生万法的空;儒家讲‘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那‘未发’的平静状态,也是空,能容后续种种情感发而中节。法家讲究‘法莫如显,术不欲见’,那‘不欲见’的术,也需藏在虚空莫测之中。中医更重‘元气’——你看不见它,但它支撑你一切生命活动。”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治国理政,也要留‘空’?不能法令塞满每一处,不能事事干预?”

“然也。法令如竹竿,是探查和疏导的工具,而非堵塞之物。为政者心也要‘空’,方能明察;时间安排要‘空’,方有余裕应对突变;甚至财货储备,也需留‘空’,不宜竭泽而渔。”老子微笑,“现代人之焦虑,常因日程太满、欲望太满、信息太满,心中无‘空’,便无回转喘息之地。学学这口井——空了,才能活。”

“最后‘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尹喜沉吟。

“我们不知大道从何而生,它似乎在天地之前就在了。”老子望向窗外,井边又传来打水浣衣的日常声响,“就像这井水,我们享用它,却不知这地下脉络始于何时、源于何地。只需知它在那里,虚空着,流淌着,滋养着。这就够了。”

暮色再次降临。函泉井边,恢复往日的喧闹与生机。一桶桶清水被提起,倒入各家水缸。那清水映着晚霞,也映着人们平和了许多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