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6:13:25

《函谷关夜话》第十九章:少点套路,多点真诚

【原文呈现】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

故令有所属:

见(xiàn)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注:绝,断绝、摒弃;圣,此处指聪明才智的极致,引申为巧诈;智,智巧、心机;仁,仁爱;义,义理;巧,巧诈、机巧;利,货利、私利;文,文饰、空洞的条文;属,归属、依归;见,同“现”,显现;素,未染色的丝;朴,未经雕琢的木头;绝学,指抛弃那些虚伪巧诈的学问)

【白话解读】

上一章老子说:当社会开始大肆宣扬仁义、智慧、孝慈、忠臣的时候,往往说明这些东西已经缺货了。这一章,他直接开药方——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来点实在的!

药方分三步,一步比一步狠:

第一步:“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抛弃那些最高明的“圣人”标准和机巧算计,老百姓能得到百倍的好处。 这话听着反动?别急。这里的“圣”“智”,不是真智慧,而是指 “过度推崇的聪明”和“算计人的心机” 。一个公司,如果整天鼓吹“狼性”,奖励“宫斗冠军”,大家心思都用在搞人、表现、做PPT上,谁还有心思踏实干活?把这些“圣”“智”的标准废掉,大家回归本分做事,效率、效益自然百倍提升。

第二步:“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抛弃那些被标榜的、公式化的“仁爱”和“义气”,老百姓自然就能回归真正的孝顺和慈爱。 这话更猛。老子不是说不要仁爱正义,而是反对 把“仁”“义”当成口号和道德绑架的工具 。父母天天把“我都是为你好”挂嘴边,孩子压力山大,真孝心可能变成表演。社会整天喊“舍己为人”,可能催生一堆道德表演家。把这些外在的“仁义”标准拿掉,亲人之间、人与人之间,反而能流露出更自然、更真诚的情感。

第三步:“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抛弃投机取巧(巧)和唯利是图(利),盗贼就没了。 大家都老老实实做事,不琢磨歪门邪道(巧),不把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利),谁还去偷去抢?社会风气正了,犯罪的土壤就没了。

但是!老子马上补一刀:“此三者以为文,不足。”

你以为做到“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就完了?如果只把这三条当成新的教条、新的口号(文)来执行,那还是不够的,还是流于形式。 就像把“反对形式主义”搞成一场新的形式主义运动。

那到底该怎么办?老子给出了最终的治本心法:“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要让人们的心灵有个真正的归宿(有所属),那就是:

“见素抱朴”:表现出最本真、最朴素的样子(素),内心保持着最质朴、最原始的状态(朴)。别装,别演,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想什么就说什么(在尊重他人的前提下)。

“少私寡欲”:减少自私自利的心思,降低过度的欲望。不是让你无欲无求当圣人,而是别让欲望和私心遮蔽了本心。

“绝学无忧”:抛弃那些教人机巧、钻营、虚伪的“学问”(绝学),这样就没有忧虑了。你学了一堆“厚黑学”、“成功学”,天天琢磨怎么算计、怎么往上爬,能不累能不忧吗?把这些“学”扔掉,回归简单,烦恼自然少。

总结一下:别搞那么多高大上的概念和复杂的心机。让大家都简单点、实在点、欲望少点、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套路。社会风气自然就好了,大家日子也舒坦了。

这章对现代人的暴击是:我们是不是学了太多“套路”(圣智),背负了太多“人设”(仁义),追逐了太多“捷径”(巧利),结果活得太累,离真实的自己、简单的快乐越来越远?

老子喊你:“回来吧,做个简单快乐的‘素人’!”

【故事演绎】

韩家“孝慈”风波的余韵,在尹喜那番“治本重于表彰”的操作下,逐渐化为关隘日常中一种更沉静的反思。赌档被查禁了几家不合规的,里正乡老对类似家庭纠纷的调解也更上心了。没有大张旗鼓的道德运动,但东街韩婆婆门前的晒太阳时间,似乎确实变长了些,邻里间探头问好的声音也多了些自然。

尹喜自己,则在老子“大道废,有仁义”的警示中,对“治理”二字有了更复杂的体会。他不再轻易被“教化”“彰表”这类听起来光明正大的词所鼓舞,而是更关注那些口号之下,细微而坚韧的生活本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仿佛是函谷关的常态。一股新的“风”,这次并非来自民间纠纷或天时异常,而是来自上级——郡守府下发的一道《丙午年春化劝善令》。

这道政令文辞华美,引经据典,核心要求是:所辖各县、关、亭,须大力推行“圣贤教化”,遴选地方上的“智士”(通晓诗书、明理善言者)、“仁人”(乐善好施、德高望重者)、“义士”(急公好义、勇于任事者),将其事迹详加整理,造册上报,由郡府核实后,予以匾额褒奖,甚至可荐举参加更高层级的“选贤”。政令最后强调,此乃“敦风化俗、长治久安之要务”,各地长官须“实心办理,勿得怠忽”。

幕僚们传阅着这份加盖朱印的政令,大多面露兴奋之色。主簿更是激动:“大人!此乃上意重视教化之明证!我函谷关近年来多有善政,正可借此机会,遴选贤良,上报郡府,一来彰显大人治理之功,二来也为关内才德之士谋个进身之阶,三来又可教化百姓,一举三得啊!”

赵简却微微皱眉:“遴选……以何标准?‘智士’、‘仁人’、‘义士’,听起来好听,操作起来,难免人情牵扯,标准模糊。且褒奖一人,是否无形中贬低了众人?此前韩家事,大人不也主张潜移默化么?”

尹喜听着下属争论,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份政令。郡守的意图,他明白。天下承平日久,庙堂渐重文治,以“圣贤教化”彰显政绩,是通行路径。这政令本身,似乎也无可指摘。但他心里那根被老子打磨过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竹简上的字句,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郡守此举,不正是要大张旗鼓地“标圣”“举智”“彰仁”“显义”吗?这会不会又落入老子所说的,因为“大道”有所缺失(需要靠表彰来推动教化),所以才特别强调这些“文饰”?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不是身体之累,而是心神面对另一种形式的“折腾”时的那种倦怠。但他不能表露,只是吩咐:“政令已下,自当遵行。主簿,你先拟个条陈,将关内可能符合条件的人士,初步梳理一番,务求事迹详实,勿有虚夸。赵督邮,你协助核查,尤要注意邻里口碑,勿使有争议之人入选。此事……容我细细思量。”

众人领命而去。尹喜独坐堂上,看着窗外渐浓的春色,却觉得心头蒙上了一层薄雾。按章办事,遴选上报,最是稳妥,也能迎合上意。但这样选出来的“圣、智、仁、义”,真的是关隘需要的吗?还是仅仅为了应付政令、装点门面的一纸文书?

他信步走出衙门,不知不觉又来到关市。春日的集市比前些时日热闹了些,旱情暂缓,人们脸上也多了点生气。他看见绸缎庄的吴掌柜,正笑容可掬地向一位顾客推荐一款新到的、纹饰更“雅致”的衣料,嘴里说着“此纹暗合古礼,又具新意”;看见粮行的伙计大声吆喝着“陈米足秤,童叟无欺”;看见几个学子模样的人,在茶馆外争论着某句经典的释义,引经据典,面红耳赤;也看见巷角几个闲汉,嘀嘀咕咕,眼神飘忽,不知在算计什么。

每个人似乎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或为利,或为名,或为学,或只是混沌度日。如果此刻,他要从这些人中,选出所谓的“智士”、“仁人”、“义士”,标准何在?是吴掌柜的机变?是粮行伙计的吆喝?是学子的辩才?还是……

他忽然觉得,这份差事,比审案子、调争端更让人无从下手。因为你要评判的,是难以量化的人心与行迹。

带着满腹困惑,他再次登上后山。老子正在侍弄他那几畦春韭,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听完尹喜关于郡守政令和心中疑虑的叙述,老子放下小锄,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

“又来了一道令。”他缓缓道,“令百姓‘有所属’,却不知令其属向何处。”

“先生是说,郡守此令,意在引导民心向善,归于‘圣智仁义’?”

“归向被标榜的‘圣智仁义’,还是归向人心本然的‘素朴’?”老子反问,“此三者以为文,不足。 将‘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这三点仅仅当成口号、条文(文)来执行,尚且不够。何况是反过来,大张旗鼓地去‘举圣’、‘彰智’、‘显仁’、‘扬义’?那更是落了下乘,徒具文饰。”

“可政令已下,不办不行。该如何应对,方能不违上命,又不至于催生虚伪,甚至扰乱关内本就脆弱的良俗?”尹喜问出了最实际的难题。

老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眼前的菜畦:“你看这韭菜,我若日日将它拔出,量其长短,评其肥瘦,予长得快者以肥,予长得慢者以斥,它们会如何?”

“恐……恐生长失序,或争先恐后徒长其叶,或畏惧压抑萎靡不振。”

“正是。草木生长,自有其时律。阳光雨露,土壤肥力,是其根本。过度的评比、干预,反失其自然之性。”老子道,“人心亦然。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真正的引导(令),是让人心归向朴素、减少私欲、抛弃那些让人变得机巧忧虑的‘学问’。而不是树立几个高高在上的‘榜样’,让众人去仰望、去模仿、甚至去表演。”

“那具体到此事……?”

“政令要办,但办法可以不同。”老子沉吟道,“你可依令遴选,但标准不妨‘素朴’些。莫只重能言善辩(智)、慷慨解囊(仁)、勇猛好斗(义)。更看看那些沉默耕种而供养一家的农人(朴),那些常年照料病弱邻里的寻常妇人(素),那些在无人看见处仍遵守诺言的匠人(信)。他们或许不懂经文,不善言辞,家境寻常,但其行止,暗合‘少私寡欲’之道。”

尹喜眼睛一亮:“先生是说,将遴选的目光,从‘显赫’处,移向‘平常’处?”

“不仅如此。”老子继续道,“上报之时,不必过分渲染其‘智’‘仁’‘义’的光环,多陈述其具体行迹,让观者自行体会。更重要的是,借此事,在关内营造一种风气——肯定那些朴素、实在、本分的行为,而非鼓励人们去追逐‘圣贤’的虚名。 让百姓觉得,做好一个本分的农人、匠人、邻人,便是值得尊重的,而不必非要成为被表彰的‘义士’。”

“那……对于可能因评选而产生的争议、人情、甚至伪饰,又当如何?”

“绝学无忧。”老子意味深长地说,“减少那些关于如何评选、如何表现才能入选的‘学问’讨论。简化流程,让里正、乡老基于日常了解进行推举,关衙复核重在事实,减少人为操作的环节和空间。同时明示,此次遴选,重在记录善行以砺风俗,而非给予多少实质利益或晋升捷径。让‘利’的诱惑降低,‘巧’的施展便少了用武之地。”

尹喜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开。他领悟到,老子并非让他对抗政令,而是 “以素朴之行,解文饰之令” 。将上级要求“彰表圣智仁义”的指令,巧妙转化为一次对关内“朴素良善”的发现与肯定。重点不在于选出几个“典型”,而在于通过这个过程,传递一种价值导向:我们看重的是什么?

回到关衙,他重新召集幕僚,公布了自己的思路。主簿初时有些失望,觉得这样不够“出彩”,但仔细一想,此法确实更稳妥,更能服众。赵简则表示赞同,认为能减少纷争。

于是,函谷关的“春化劝善”之举,以一种颇为独特的方式展开。布告贴出,标准写得平实:耕作勤勉、赡养尽心、邻里和睦、守信自重……皆是日常可见之行。推举由各坊里正会同几位公认公正的老人进行,只陈述具体事例,不允夸大其词。关衙复核,尹喜特意抽空走访了几户被推举的寻常人家,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户、手艺匠人、普通军属。他们的“事迹”也平凡无奇:无非是多年如一日照顾瘫痪长辈,在荒年悄悄接济更困难的邻居,做出的器物从不偷工减料,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到等等。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感人肺腑的豪言壮语,只有生活磨损出的温润光泽。尹喜听着那些朴素的讲述,看着他们略带惶恐却真诚的面容,忽然觉得,这远比那些精心雕琢的“圣贤故事”更动人。

遴选结果上报郡府时,尹喜在文书末尾,加了一段自己的“感悟”:“……夫风教之本,在日用伦常之间。民性本朴,多显于无言默默之行,而非赫赫彰彰之名。今所举者,皆闾里细民,其行虽微,其质近朴。或可窥见人心向善之常,未必在奇节,而在恒德也。”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以朴化文”的尝试,在郡守眼中是理解深刻还是不合时宜。但他心中踏实。因为他没有为了制造“圣智仁义”的标本而去催生虚伪,也没有因敷衍政令而扰民。他只是尽力,在这次不得不进行的“表彰”中,为函谷关的百姓,多守护了一点“见素抱朴”的可能。

布告最终张榜时,上榜的名字和事迹,让关内许多人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没有引发激烈的攀比或争议。茶余饭后,人们偶尔会议论两句:“哦,西街那个闷葫芦王木匠也上榜了?他给他老娘打的那个带轱辘的椅子,是挺巧的。”“东头李寡妇不容易啊,自己拉扯孩子,还常帮隔壁瞎眼的刘婆挑水。”

话语平常,却似乎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寻常巷陌间缓缓流淌。那不是什么崇高的“圣智仁义”,就是普通人日子里,那点未曾言明的“素”与“朴”。

尹喜站在衙门口,看着夕阳下归家的行人,心中默念:“绝学无忧……或许,能让百姓少学点‘如何成为榜样’的机巧,多保留点‘如何过好日子’的本分,就是最好的‘无忧’吧。”

他知道,这很难。但他愿意,在力所能及处,试试看。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