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灯光再次粗暴地刺破黑暗,带来新一天的煎熬。苏玄睁开眼,瞳孔迅速适应了昏黄的光线。身体内部的状况比昨夜从杂物间回来时好了些许,陈雨那颗暗红色药丸的余韵似乎仍在起作用,加上一夜缓慢搬运《泣血诀》的温养,虽然经脉依旧灼痛,本源的空虚感也未曾减轻,但至少那种濒临崩溃的虚浮和眩晕被压制住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柄过度使用、布满裂纹却还未折断的刀,勉强维持着锋刃的形状。
他缓缓坐起身,第一时间扫视病房。靠门上铺那个面壁男人,呼吸已经彻底停止了,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态,青灰色的脸上凝固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痛苦表情。老吴不再哼歌,而是盘腿坐在床上,用捡来的、不知是血还是什么颜料,在地面上划着扭曲的符号,嘴里念念有词,眼神狂热。白发老头依旧动作迟缓地穿着鞋。年轻男孩似乎一夜未眠,蜷缩在床角,眼睛红肿,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什么——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还是被逼到绝境后悄然滋生的疯狂?
赵刚也醒了,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苏玄注意到,赵刚的手腕上,似乎多了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抓痕,边缘发黑,不像是自己弄的。听到苏玄起身的动静,赵刚抬起头,露出一张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与疲惫截然相反的、病态的亢奋光芒。
“苏玄,”赵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急促,“昨晚……我好像听到点什么。关于……不吃药的方法?”
苏玄心中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雨的行动开始了。这么快?
“什么方法?”苏玄平静地问,开始整理自己单薄的床铺。
“不清楚,模模糊糊的。”赵刚的眼神闪烁不定,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诡异兴奋,“但我感觉,是真的。这鬼地方,肯定有漏洞。那些药……吃了就完了。我不想变成老吴那样,也不想变成……”他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僵死的上铺,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被那种亢奋取代,“我们必须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你说呢?”
苏玄看着赵刚的眼睛,那里面混杂着恐惧、绝望、以及对一丝渺茫希望的疯狂渴求。这是一个即将被压力逼到临界点的人。陈雨选择他作为“信息泄露”的切入点之一,确实很准。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混乱的火种。
“小心点。”苏玄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被人抓住把柄。”
赵刚似乎得到了某种鼓励,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光芒更盛。
晨检和服药时间到了。依旧是那个微胖的女护士带着刻板的年轻护士,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执行流程。轮到苏玄时,女护士多看了他几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昨夜“异常能量波动”的后续影响,但苏玄神色如常,接过药杯一饮而尽,运转《泣血诀》压制药效,除了脸色因虚弱而苍白,并无其他明显异常。女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走向下一个。
早餐时,餐厅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依旧安静,但一些眼神尚算清明的玩家之间,偶尔会有极其短暂、隐晦的目光交流。苏玄端着那盘令人作呕的糊状物,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强迫自己进食,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注意到,至少有四五个玩家,在服用早餐时,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或者眼神下意识地瞥向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又快速收回。陈雨散布的信息,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然涟漪微小,但已经开始扩散了。
上午依旧是“自由活动”。苏玄没有去找赵刚,也没有刻意接近其他任何玩家。他像前几天一样,在走廊里缓慢踱步,但今天,他的路线稍微有了一些调整。他“漫不经心”地经过了几个昨天观察到有异样的玩家附近,没有交流,只是用眼角余光捕捉着他们的状态和细微的动作。他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如同即将沸腾前的躁动,正在这看似麻木的人群底下悄然蔓延。
在路过通往三楼楼梯间附近时,他“偶然”遇到了正推着一辆装满换洗衣物推车的陈雨。两人目光短暂接触,苏玄看到陈雨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同时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一个词:“下午,三点,二楼,东侧,工具间。” 然后她便推着车,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信息收到了。下午三点,工具间,敲定最后的计划细节。
上午十点左右,苏玄正在靠近护士站的一个“活动室”外,这里有几个破旧的健身器材,他假装活动着手臂,目光却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着里面。活动室里人不多,几个“康复”病患如同木偶般重复着简单动作,还有一个玩家坐在角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压抑的惊呼。
“按住他!”
“快!镇定剂!”
苏玄立刻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西侧走廊中段看去。只见两个穿着护工制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将一个穿着病号服、正在拼命挣扎、口中发出含糊不清嘶吼的玩家死死按在地上。那个玩家苏玄有点印象,是昨天早餐时被架走的那位隔壁病房的。他脸色涨红,眼球凸出,嘴里喊着破碎的词句:“不……药……假的……陷阱……放开我!!” 他挣扎得很厉害,力气大得异乎寻常,两个强壮的护工都有些吃力。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不是罗文斌)快步赶来,手里拿着一支粗大的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那玩家的颈侧。几秒钟后,那玩家的挣扎迅速减弱,眼神涣散,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软了下去。
“躁狂发作,病情加重。送‘观察室’。” 医生冷漠地吩咐,转身离开。
两个护工抬起那如同烂泥般的玩家,迅速走向走廊深处。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走廊里其他“病患”麻木地看着,或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苏玄捕捉到了一些玩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和更加深沉的绝望。他也看到,那个昨天眼神还带着一丝麻木绝望的年轻男孩,此刻死死咬着嘴唇,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但眼中那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彩,似乎正在加速熄灭。
这是警告,也是震慑。医院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还在“清醒”的人:反抗,没有好下场。
但这把火,一旦点起,就不是那么容易扑灭的了。恐惧可以让人屈服,但当恐惧达到顶点,又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哪怕可能是幻觉的希望时,往往会演变成更加极端、更加不计后果的疯狂。
上午的时间在压抑和暗流涌动中过去。午餐依旧是煎熬。苏玄注意到,餐厅里分发食物的“食堂员工”,今天似乎增加了两个,而且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着用餐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下午两点,广播再次响起,公布了新的治疗安排。苏玄的名字再次被点到,依旧是下午三点半,电疗室3。罗文斌果然没有放弃。而赵刚的名字后面,则跟着“行为矫正室3”和“药物治疗评估”两项。赵刚听到广播时,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膝盖。
下午三点,苏玄按照约定,来到二楼东侧的工具间附近。这一片区域主要是后勤和清洁工使用,相对僻静,走廊里堆放着一些待清洗的床单和清洁工具,空气里是浓烈的消毒水和漂白粉味道。工具间的门虚掩着。苏玄确认四周无人注意,迅速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
工具间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水桶、拖把、清洁剂和各种维修工具,空气混浊。陈雨已经等在里面,背对着门,正低头检查着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自制仪器的黑色金属盒子。
“来了。”陈雨没有回头,将金属盒子小心地收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里,“时间不多,长话短说。计划有变,必须提前。”
苏玄眼神一凝:“提前到什么时候?”
“今晚。查房之后,十一点左右。”陈雨转过身,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但眼神中的决绝也更加清晰,“我刚刚在护士站的系统里,看到了一条临时加密的待处理信息,关于‘114514-3号患者(你)的紧急评估建议’,发信人是罗文斌,接收方是‘院长办公室’。建议内容是:‘该患者表现出极强的规则抗性与异常能量适应性,常规治疗失效,精神污染源未知。建议立即启动‘深层介入’流程,送往‘转化区’进行‘溯源’与‘无害化处理’。优先级:最高。’”
“深层介入”、“转化区”、“无害化处理”……这些冰冷的词语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罗文斌等不及周四的治疗,或者说,他感到了某种“威胁”,决定直接动用最高权限,要将苏玄这个“变量”彻底抹除。
“这条信息的处理时限是明天上午十点前。也就是说,最迟明天上午,你可能就会被强制转移。”陈雨语速很快,“我们没有时间等到明天晚上制造混乱了。混乱必须发生在今晚,在查房之后,在他们动手把你转移之前。我们必须趁乱,提前进入停尸间。”
“今晚?”苏玄迅速权衡。时间提前,意味着准备更加仓促,风险也急剧增加。但被动等待,结果更糟。“你的‘谣言’,散布到什么程度了?”
“差不多了。几个关键的火种已经埋下。其中,你病房那个赵刚,是状态最不稳定的一个。我今天上午故意在‘行为矫正室’附近,让他‘偶然’听到了一段关于‘午夜之后,部分监控设备会因为能量潮汐而周期性失效三十秒’的‘内部对话’。”陈雨冷声道,“他会信的。尤其是在他下午还要接受‘评估’和‘强化治疗’的情况下。我估计,他今晚很可能会尝试行动,而他的行动,会像导火索一样,引爆其他人。”
“成功率?”苏玄问。
“五成。不,四成。”陈雨很坦白,“提前行动,很多准备不充分。停尸间外围的守卫轮班情况,我只摸清了常规时间的,今晚的临时变动无法预测。我干扰监控的手段,最多只能持续三分钟,而且可能会被立刻察觉。进入停尸间后,我们对内部结构的了解,只有我偷看的那部分残缺图纸。而且……”她顿了顿,看着苏玄,“你的状态,能撑得住吗?今晚的行动,可能需要高强度的对抗和消耗。罗文斌的电疗,就在三小时后。”
苏玄沉默了一下。体内的状况他自己清楚。《泣血诀》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本源空虚,经脉受损。三小时后的电疗,即便罗文斌不特意“加料”,对他也是巨大的负担。但,他没有选择。
“能。”苏玄只回答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雨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从工具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塞给苏玄:“这个,强光眩晕弹,我改装的,能瞬间爆发出超过一万流明的、混合特定波长的强光,对‘影子’和低阶畸变体有奇效,但对高级别的效果有限,而且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慎用,最多两枚。这个,是临时通行卡,能刷开大部分非核心区域的门禁,包括通往地下层的员工通道闸机,但停尸间外围的门不行,需要钥匙。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用绝缘胶布缠着的、巴掌大的、扁平的金属片,“高频震荡器,启动后能产生人耳听不到、但对某些‘规则构造体’有干扰作用的声波,范围很小,贴着门锁或者特定装置使用,或许能暂时瘫痪简单的电子或能量锁。持续时间很短,最多十秒。”
苏玄接过这些冰冷的小物件,迅速揣进病号服内衬的口袋。“停尸间的钥匙,外围的,我有。”他低声说,将昨夜从护士站拿到的钥匙串中,贴着“停尸间外围”标签的那一把,示意了一下。
陈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没有多问。“好。外围钥匙解决第一道门禁。进入后,根据图纸,我们需要穿过一条‘标本陈列走廊’,然后是一个‘预处理大厅’,才能到达‘归档与转化区’。这两个地方,图纸上标注了‘高活性畸变体’和‘自动防御机制’。具体是什么,不清楚。我们只能随机应变。如果分开了,最终在‘转化区’最大的那个、标注着‘最终调试平台’的房间汇合。那里,最可能是‘门’的所在。”
“明白了。”苏玄记下关键节点。
“最后,”陈雨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条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银色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金属圆片。“这是我弟弟留下的……‘规则碎片’的一部分。我把它做成了这个。戴着它,在一定范围内,能削弱你受到的、来自这个副本‘规则’的直接压制和侵蚀,也能让一些低阶的‘规则探测’失效。但它很不稳定,而且可能……会吸引一些不好的‘注意力’。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激活它。激活方法是用你的血,抹在圆片上,同时集中精神想象你要对抗的‘规则’或存在。后果……我无法预测。”
苏玄看着那条不起眼的项链,没有立刻去接。这无疑是陈雨最珍贵、也最危险的底牌。她愿意拿出来,既是合作的诚意,也说明了情况的危急。
“你不需要?”苏玄问。
“我熟悉这里的规则,而且……我有别的准备。”陈雨将项链塞进苏玄手里,触手冰凉,“记住,如果事不可为,如果……我弟弟已经不在了,或者变成了我们无法对抗的东西,你想办法自己离开。不用管我。毁掉这里,是我自己的执念,不是你的责任。”
苏玄握紧了冰冷的金属圆片,没有多说什么,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金属圆片贴在胸口皮肤上,传来一丝奇异的、仿佛有生命的微弱凉意。
“时间到了,你该去准备应付罗文斌了。”陈雨看了一眼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像是改装过的电子表,“记住,无论电疗结果如何,尽量保持意识清醒。晚上十一点,我会准时在住院部一楼,西侧楼梯间后面的杂物间等你。如果我们任何一人没到,计划取消,各自保命。”
苏玄点了点头,最后看了陈雨一眼,转身拉开工具间的门,闪身出去,迅速消失在堆满杂物的走廊拐角。
陈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摸了摸腰间工具包里,那个冰冷的、被她称为“小礼物”的、更加危险的东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决绝。
“弟弟……等我。姐姐……就快来找你了。无论你变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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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二十分,苏玄再次站在了电疗室3的门前。这一次,他没有敲门,门就自动向内侧缓缓打开了。
罗文斌医生站在仪器旁,依旧是那身整洁的白大褂,金丝眼镜,温和儒雅。但今天,他脸上那职业性的微笑,似乎淡了许多,镜片后的眼睛,也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审视,以及一丝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兴趣。
“苏玄,请进。”罗文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伪装的和煦,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玄迈步而入。房间里的陈设与昨日无异,惨白的瓷砖,刺眼的无影灯,冰冷的金属躺椅,闪烁的仪器。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甜腻的腥气,像是某种兴奋剂或者高浓度麻醉剂的味道。
“躺下吧。今天我们进行最后一次‘评估’。”罗文斌走到苏玄面前,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仔细扫过,如同在评估一件即将进行最后处理的实验品,“你的‘抗性’让我非常好奇。我很想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你的‘异常’源头究竟是什么。今天的治疗,会加入一些新的‘辅助成分’,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你。”
苏玄平静地走到躺椅边,躺下。冰冷的塑料布贴着后背。他没有去看那些束缚带,只是将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目光平静地看向头顶那盏刺眼的光源。
罗文斌对他的“配合”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满意。他开始熟练地粘贴电极片,位置比昨日更多,更密集,甚至在苏玄的眉心、后颈、脚踝也贴上了。冰凉的导电胶带来更广泛的不适。接着,他又从推车下层拿出几个小型的、连接着细导管的金属贴片,贴在苏玄的胸口、腹部几个特定穴位。导管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小巧的、里面翻滚着暗绿色液体的金属罐。
“一点‘神经调节剂’,帮助你更好地‘放松’和‘开放’意识,让我们能更清晰地‘观察’。”罗文斌温和地解释着,仿佛在介绍一种补品。
苏玄能感觉到,那些金属贴片贴上后,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和麻痹感,同时,一股阴冷滑腻的细微能量,开始试图顺着导管和贴片,渗入他的体内。这不是物理电流,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直接的精神污染毒素。
他立刻催动《泣血诀》,冰冷的气流迅速涌向那些被贴片覆盖的区域,构筑起一层薄薄的、但极其坚韧的防线,将那试图侵入的阴冷能量死死挡在外面。同时,他调整呼吸,将心跳和生命体征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但略低于正常水平的状态,模拟出药物开始起效、身体逐渐“放松”的假象。
罗文斌仔细观察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各项生理数据,又看了看苏玄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姿态和“迷离”了一些的眼神,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回到仪器控制台前,手指在几个旋钮上快速调节。
“那么,我们开始吧。希望今天,我们能有一个……‘突破性’的发现。”
“嗡————”
比昨日更加低沉、强劲,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共鸣的电流声轰然响起!与此同时,罗文斌按下了那个连接着暗绿色液体金属罐的开关!
“嗤……”
苏玄只觉得全身的电极片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狂暴的电流混合着那阴冷粘稠的精神污染毒素,如同决堤的冰火洪流,以比昨日更加凶猛数倍的态势,疯狂地冲入他的身体,狠狠撞向他大脑的意识深处!这一次,不仅仅是麻痹、刺痛和撕裂感,更伴随着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眩晕,以及思维被强行拉扯、扭曲、甚至要被“吸”出去的恐怖感觉!
“呃——!”苏玄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低吼,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摔回躺椅,全身肌肉剧烈痉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渗出。眼前瞬间被混乱的光影和无数扭曲尖叫的面孔充斥,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和仿佛来自深渊的、充满恶意的低语。
摧毁!解析!吞噬!同化!
罗文斌加大了输出,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值和曲线,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兴奋与凝重的神色。“不可思议……生理指标在崩溃边缘,但意识波动……依然存在强烈的‘排异’反应!这种‘抗性’……不,这不仅仅是抗性,这更像是一种……‘污染’本身?一种更高阶的、与本院‘治疗体系’相斥的‘污染源’?”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再次调高了电流强度和“神经调节剂”的注入速率。
苏玄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身体仿佛在燃烧,又在冻结。意识如同风暴中的小船,随时可能被那狂暴的冰火洪流和阴冷毒素彻底撕碎、吞没。体内的《泣血诀》气流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带来的不再是刺痛,而是仿佛要将经脉和灵魂都一同焚尽的灼痛!他能感觉到,自己本就空虚的本源,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燃烧、消耗,为这疯狂的对抗提供着最后的能量。
不能放弃!不能昏过去!今晚……还有约定……
他死死咬着牙,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撑下去!用尽一切,撑下去!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拉伸到近乎永恒。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山上翻滚,在油锅里煎熬。
罗文斌的眉头越皱越紧。仪器的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苏玄的各项生理指标多次触及危险红线,却又在即将崩溃的刹那,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强行拉回一丝。他的意识波动,始终没有被彻底“抚平”或“解析”,反而在极致的压迫下,透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惨烈、更加……令人不安的锋芒。
“这到底是什么……”罗文斌喃喃道,手指悬在控制台上,似乎犹豫着是否要再次提升强度,那可能会直接毁掉这个珍贵的“样本”。
就在这时,电疗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
敲门声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让室内刺耳的警报声和电流嗡鸣都仿佛黯淡了一瞬。
罗文斌猛地转头看向门口,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谁?”
“罗医生,是我。”一个平静、略显苍老的男声在门外响起,“院长让我来问一下,114514-3号患者的‘紧急评估’进度,以及……他需要的那份‘深层介入’申请报告,你准备好了吗?”
听到“院长”和“深层介入”这几个词,罗文斌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快速看了一眼躺椅上奄奄一息、但眼神深处似乎依旧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苏玄,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依旧危险跳动的数据,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迅速关掉了仪器和药剂注入。
“嗡”声和“嗤”声戛然而止。
苏玄如同从万丈悬崖坠落后砸进深潭,剧烈的痛苦瞬间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仿佛身体和灵魂都被彻底掏空的虚无感和剧痛后反噬的疯狂颤抖。他瘫在躺椅上,连呼吸的力气都几乎失去,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朵里残留着尖锐的嗡鸣。体内,《泣血诀》的气流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经脉如同被彻底焚毁后又碾碎,传来的是死寂般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剧痛。本源的空虚,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实感。
“报告……很快就好。”罗文斌对着门外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患者反应……有些特殊,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数据整理。请转告院长,我会尽快提交完整报告。”
“好的。院长希望,最迟明天上午十点前,能看到患者和报告。”门外的声音说完,脚步声便远去了。
罗文斌站在仪器旁,沉默地看着瘫在躺椅上、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苏玄,眼神复杂。半晌,他才走到苏玄身边,开始取下那些电极片和金属贴片。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你的‘特殊’,超出了我的预期。”罗文斌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苏玄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深层介入’一旦启动,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可惜了……这么‘有趣’的样本。”
他取下最后一片电极,看着苏玄灰败如死人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摇了摇头。“送他回病房。加强监控。明天上午九点,准备转移。”
说完,他不再看苏玄,转身开始整理仪器和数据。
很快,两个护工走了进来,架起如同烂泥般的苏玄,将他拖出了电疗室。
走廊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苏玄麻木的感官。他被架着,双脚拖在地上,朝着病房方向走去。视线模糊,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反复挣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引导着体内那几乎不存在的《泣血诀》气流,进行着最微弱、最缓慢的周天运转,试图从那彻底干涸的身体里,重新凝聚哪怕一丝丝的气血,吊住这最后一口气。
不能死……还不能死……
今晚……十一点……
陈雨……停尸间……
黑暗中,那冰冷的执念,如同风中的残烛,顽强地摇曳着,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