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被关掉的第三个小时，我身上的睡衣已经湿透了第三回。
黏腻的汗液糊在剖腹产的伤口上，泛起细密的刺痛。怀里刚满三天的女儿小葡萄睡得正香，可我连胳膊都不敢动——怕惊醒她，更怕扯到肚子上的刀口。
“青青，喝汤了。”
婆婆吴淑芬端着一只硕大的瓷碗走进来，碗沿漂着厚厚一层黄油，几乎看不见下面的液体。浓重的鸡油味混着姜片的辛辣扑面而来，我的胃部一阵抽搐。
“妈，我……没什么胃口。”我哑着声音说。
“那怎么行！”婆婆把碗重重放在床头柜上，汤汁溅出来几滴，“这是老母鸡汤，最下奶！我特意从老家带来的土鸡，炖了四个钟头！”
她站在床边，瘦小的身躯绷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那双眼睛盯着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趁热喝，一滴都不许剩。”
我看向门口。王晓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奶瓶，眼神躲闪。三天前我出院回家时，他还笨拙却温柔地给我擦汗，说“老婆辛苦了”。现在，他只是小声说：“妈特意为你炖的，喝点吧。”
“太油了，我喝不下。”我试图讲道理，“医生说了，产后第一周要清淡饮食，太油腻容易堵奶……”
“医生懂什么！”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生过几个孩子？我生了强子，我婆婆就是这么伺候我的！你看强子长得多壮实！”
她又看向王晓强：“强子，你说是不是？”
王晓强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和我结婚两年、刚刚一起迎来女儿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我端起碗。油腥味直冲鼻腔，我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灌下去。滚烫油腻的汤汁滑过喉咙，胃里翻江倒海。我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去，放下了碗。
01
婆婆眉头一皱：“这才多少……”
“妈，我真喝不下了。”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没留余地。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出去。几分钟后，她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深褐色水进来，盆沿搭着一条崭新的毛巾。
“来，擦身子。”她把盆放在地上，“艾草水，祛风最好。月子里可不能洗澡，洗了这辈子都落病根！”
我看着那盆水，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浓烈的草药味。产后三天，我身上都是汗味、奶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复杂气息，头发黏在额头上，浑身难受。
“妈，我想冲个淋浴，就五分钟，很快擦干。”我几乎是在乞求，“医生说了，科学坐月子可以洗澡，注意保暖就行……”
“医生医生！你就知道听医生的！”婆婆的嗓门又尖了起来，“我当年就是没注意，月子里碰了凉水，现在下雨天骨头缝都疼！你想跟我一样？”
她说着，眼圈竟然红了：“我大老远从老家过来伺候你，你还这不听那不听的，我这心啊……”
“妈！”王晓强赶紧进来，搂住母亲的肩膀，“妈你别激动，青青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他转向我，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责备和恳求：“青青，妈都是为你好，你就听妈的吧，别惹妈伤心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看着他搂着母亲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熟悉的、想要息事宁人的疲惫表情。剖腹产的伤口在疼，涨奶的胸部在疼，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某个地方碎裂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