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3:46:19

盯着门边那几颗色彩俗艳的水果糖和那一小撮湿乎乎的茶叶,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算啥?

吓唬完人之后的赔礼?还是……某种我完全理解不了的“规矩”?

阳光照在那几颗糖的玻璃纸上,反射出廉价的光泽。那茶叶更是透着一股土腥味儿,像是刚从哪个阴暗角落里抠出来的。

蹲下身,犹豫了半天,没敢用手去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把糖和茶叶包了起来,揣进兜里。扔了吧,怕又犯了什么忌讳;不扔吧,揣着这玩意儿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这叫什么事儿啊……”嘟囔着,锁上门,决定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去买点吃的和蜡烛,顺便呼吸一下外面“正常”世界的空气。

福安里巷子白天看起来比晚上多了点人气,虽然依旧冷清。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眼神浑浊地看着我这个生面孔走过。他们的目光说不上友好,但也谈不上恶意,更像是在看一件会移动的家具,或者一个误入此地的傻瓜。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牌坊。

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喧嚣嘈杂,我却第一次觉得这噪音如此亲切动人。在路边摊买了几个包子,又去杂货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红蜡烛——老板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大概这年头除了停电,很少有人买这玩意儿了。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开始偏西,我才不得不往回走。

再次踏进福安里那条幽深的巷子时,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的感觉又隐隐约约地回来了。我硬着头皮,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回7号门口,开门、闪身进去、关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回到屋里,心才稍稍安定。把包子和蜡烛放在桌上,掏出那个用纸巾包着的小包,放在桌角,像处理一枚不定时炸弹,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昨晚的经历像阴影一样笼罩着我。提前泡好了面,早早地洗完漱,然后郑重其事地拿出新买的蜡烛。

抽出一根,想用打火机点上,又犹豫了一下,想起抽屉里那半截旧的。据说老物件有点说不清的用处?这么想着,还是把那半截红蜡烛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立在床头柜上。

“噗——”

火柴划燃,跳动的火苗点燃了烛芯。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油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烟味弥漫开来。烛光并不明亮,昏黄的一小团,只能勉强照亮床头这一小片区域,反而让房间的其他角落显得更加幽深黑暗。

我盘腿坐在床上,对着那簇小火苗,努力回想张大爷的话。

“呃……那啥……”我有点尴尬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借住一下……互不打扰?”

说完自己都觉得傻透了。清了清嗓子,又试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就暂住,绝对没有恶意,晚上好好睡觉,谁也别吓唬谁,行不?”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轻微地跳动一下。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叹口气,吹熄了蜡烛——总不能点一晚上,万一着火了呢。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摸索着躺下,这次特意检查了两只鞋,都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拉过被子,这次没蒙头,但耳朵却竖得像天线,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很安静。没有唱戏声,没有异常的滴水声(那个杯子还接着)。

就在我迷迷糊糊,以为今晚能平安度过的时候——

“咔哒。”

一声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敲击玻璃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心脏又提了起来。

声音来自……窗户?

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对着天井的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下一道缝隙。

“咔哒。”

又一声!

好像有什么小东西打在了玻璃上。

不是幻觉!

咬咬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蹭到窗边,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窗帘缝隙往外看。

天井里月光朦胧。

井口依旧盖着石板。

但在那石板旁边,地上好像有个小小的、白乎乎的东西在动。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好像……是只兔子?

一只用白纸粗略折叠成的兔子,巴掌大小。此刻,它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笨拙地、一下下地朝着他的窗户方向跳跃!每次落地,那纸做的身体碰到地上的小石子,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诡异的一幕让我头皮发麻!这是什么新型的恐吓方式吗?

就在我考虑是不是要冲出去一脚踩扁那纸兔子时,那纸兔子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其实就是折叠出的一个角),对着我的方向,左右晃了晃。

然后,它伸出一条撕出来的小纸腿,指了指地上。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就在窗根底下,又放着一点东西。

这次不是糖,也不是茶叶。

是几颗光滑圆润的……小石子?还是某种植物的种子?看不真切。

纸兔子见我注意到了,似乎很满意,又笨拙地跳了几下,跳回到井口旁边,然后“噗”地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拍扁了,瘫在地上,不动了。一阵小风吹过,把它吹得翻了个跟头,又恢复成一张普通的废纸。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这……这好像不是在表达恶意?

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诡异的……沟通尝试?

我想起门边的糖果和茶叶,又看看窗下的石子(或种子)。

难道……昨晚那个“床尾黑影”,和今天这个“纸兔子”,是同一个“东西”?它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

恐惧还在,但强烈的好奇心再次压倒了一切。

我盯着窗外看了好久,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拉开了门栓,打开一条门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如水。

深吸一口气,快速冲出去,蹲下身,一把抓起窗下那几颗小东西,又闪电般地缩回屋里,“砰”地关上门。

摊开手心,是五颗光滑的、乳白色的、像是鹅卵石一样的东西,触手温润,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这又是什么意思?

完全搞不懂了。

这一晚,再没有发生任何怪事。没有唱戏,没有黑影,没有滴水,也没有跳动的纸兔子。

但我依旧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纸兔子跳跃的诡异画面。

第二天早上,顶着一对黑眼圈出门,正好撞见张大爷拎着个乌笼子准备溜达出去。

“大爷!”我赶紧叫住他,把昨晚纸兔子和小石子的怪事说了一遍,最后掏出那五颗乳白色的小石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到底想干嘛?”

张大爷眯着眼看了看我手里的石头,又抬眼看了看我,沙哑的嗓子慢悠悠地说:“哦,它啊。估计是觉得你还行。”

“啊?还行?什么还行?”

“院里那口井里,住着个‘好兄弟’,”张大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里养了只猫,“年纪不大,死的时候可能脑子有点……不清爽。就喜欢玩这些小孩子的把戏。它给你送东西,是表示……嗯……接纳你了?或者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

“井……井里?!”我想起那幽深的井口和那只对着床的白布鞋,后背发凉,“它……它为啥盯上我?”

“你八字轻,招这些东西。”张大爷说得理所当然,“它寂寞久了,来个新人,可不是得看看稀奇?送你点‘好东西’。”

“那这……这石头……”我看着手里那几颗温润的石头,感觉有点烫手。

“拿着吧。它给的,算是‘见面礼’。”张大爷摆摆手,“这东西……嗯……戴着或许能让你晚上睡得好点?反正没坏处。它心思不坏,就是玩心重,有时候不懂分寸,吓着人。”

看着那五颗石头,心情复杂。所以,我这是被一个井里的小鬼“接纳”了?还收了它的礼物?

这福安里的人际关系……不对,“人物”关系也太复杂了!

“那……那我需要回礼吗?”我傻愣愣地问了一句。

张大爷像是被逗乐了,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下:“随你。给它扔点小孩玩意儿也行,糖豆、玻璃珠什么的。它就好这口。”

说完,大爷提着鸟笼,吹着口哨溜达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五颗石头,风中凌乱。

所以,我现在不仅要遵守一堆莫名其妙的“规矩”,还得学着跟井里的小鬼做“邻居”,甚至可能要开始“礼尚往来”了?

哭笑不得地回到屋里,看着桌角那包糖果茶叶,又看看手里的石头。

最终,找了一根结实的红线,小心翼翼地将五颗石头串了起来,做成一个简单的手绳,戴在了左手腕上。石头贴着手腕皮肤,传来一种奇特的、安定的温润感。

或许……张大爷没说错?

正想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角落。

那个昨天用来接水滴的搪瓷杯,还放在洗手池里。

杯底,积了浅浅一层清水。

而就在那清水中……

静静地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

铜钱。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