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兴庆寺的后院仿佛缺了点什么。季夏依旧每日清晨陪奶奶过来,依旧会带着花生去那棵老槐树下。那只被她唤作“花生”的松鼠也依旧会敏捷地溜下来,从她掌心叼走坚果。
只是,那个总是悄然出现、安静立于不远处看她喂食的绛红色身影,却接连几日都没有出现。石凳空着,树影婆娑,只有风过的声音。起初季夏并未在意,只当他寺务繁忙。可一日,两日,三日……那种缺席感变得明显起来。
第四日,她将花生碎仔细放在老地方,看着小松鼠欢快地捧食,忍不住对着那毛茸茸的小东西低声嘟囔:“你说……他去哪了呢?怎么一声不响就不来了……”
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清沉而熟悉的声音便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自身后那棵古老的柏树旁响起:
“它要是能回答你,我都要怀疑是菩萨显灵了。”
季夏的心猛地一跳,倏然回头。
只见洛桑云追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绛红色僧衣,眉眼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色,却掩不住那熟悉的、沉静如水的目光。他嘴角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正看着她,仿佛她刚才对着松鼠自言自语的傻气模样全落在了他眼里。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将他周身那点不易接近的冷峻柔和了几分。几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显得更加清晰。
“你……”季夏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先问什么,是先问他去了哪里,还是先反驳他那句调侃。
洛桑云追缓步走近,目光掠过石凳上吃得正香的小松鼠,又重新落回她脸上,简单地解释道:“寺里有些事务,出了趟远门。”他没有具体说去了哪里,办了何事,仿佛那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公干。
洛桑云追的目光并未在松鼠身上停留太久,他转向季夏,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你亲事说得如何了?”
季夏正因他归来而略微放松的心绪,又被这个问题骤然拉紧。她低下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声音闷闷的:“爷爷让我这周末去见面。”
“你真去?”洛桑云追的追问来得很快,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怀疑,似乎完全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何不妥。
这句简短的问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季夏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一直积压的委屈、茫然和那份不愿屈服的反抗,猛地涌了上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赌气,还有不易察觉的求助:
“也不是真的相亲,就是认识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带着无助的震颤。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只有松鼠啃食坚果的细微声响窸窣可闻,反而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洛桑云追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倒映出云卷云舒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不是惊讶,不是评判,而是一种极深的、了然的微光。他静默了两秒,仿佛在权衡什么,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那种沉静,吐出的字句却石破天惊:
“你搞砸它不就完了?”
“啊?”季夏猛地抬头,眼睛因极度震惊而睁得圆圆的,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
季夏圆睁的眼睛里映着洛桑云追平静无波的脸。他站在斑驳的树影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茶不错”,而不是在教唆她如何毁掉一场由家中长辈郑重安排的会面。
“怎么‘搞砸’?”她下意识地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头顶栖息的鸟雀,语气里七分懵懂,三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被点燃的细微火星。
洛桑云追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微蹙的眉心和下意识攥紧的手指,没有立刻回答。他朝旁边走了两步,倚在一棵古柏粗糙的树干上,姿态松弛,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有趣的游戏方案。
“方法很多,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效果。”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无意识般拂过树皮深刻的纹路,“若是想留些体面,只是让对方知难而退,倒也简单。席间只谈佛经佶屈聱牙的句子,或者古梵文发音的细微区别,保证不出半个时辰,对方便觉索然无味,认为你迁腐无趣。”
季夏眨了眨眼,想象那场景,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若嫌不够干脆,”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笑意,“不妨‘无意间’透露些惊世骇俗的喜好。比如,最爱收集奇形怪状的昆虫标本,卧室里挂满各类头骨图谱,或者——”他顿了顿,看向她,“直言不讳地说,你认为家族联姻是旧时代的糟粕,心中向往的是赛博朋克式的自由婚恋。”
“赛……赛博朋克?”季夏被这跳跃的词语弄得一怔。
洛桑云追没解释,只是略耸了下肩。“再不然,就选最直白的那种。届时你只管神游天外,问三句答一句,答非所问,目光呆滞,仿佛灵魂早已出窍,只留一具皮囊应付差事。对方若尚有些许傲气,断不会忍受这般轻慢。”
他说得条分缕析,仿佛在传授某种实用技艺。阳光移动,一片光斑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浅金,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净模样,与他口中这些“搞砸”相亲的计策形成一种奇异又和谐的对比。
季夏听得愣神,心中的茫然和郁气,不知不觉被这股“离经叛道”的风吹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又隐隐松快的感觉。好像面前忽然多出了一条歪歪扭扭、却实实在在的小径,虽然不知通向何方,但至少不必立刻走上那条被安排好的、笔直却令人窒息的大道。
“可是……”理智稍稍回笼,她想起爷爷威严的脸,想起周家宅院沉甸甸的气氛,“爷爷那边……事后怎么交代?”
洛桑云追闻言,终于将视线从远处的树梢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她心底所有的犹豫和畏惧。
“那是之后的事。”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先解决眼前,才能谈之后。更何况,”他极轻微地偏了下头,像是自语,又像是点破,“你若连一场见面都无法按自己的心意应对,日后在‘沈季夏’和‘季夏’之间,又待如何自处?”
最后这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季夏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松鼠早已抱着剩余的坚果跑得无影无踪,古树下只剩他们二人,和一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充斥着草木清香的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寺院的钟声,悠长缓慢,一声声,仿佛在叩问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