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7:03:15

高三的日子,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季夏牢牢缚在书山题海之间。

京城的冬日干冷刺骨,清晨六点的天空还是浓稠的墨蓝,她就已经坐在灯火通明的早读教室里,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干燥的空气吸走。

试卷、排名、老师的疾言厉色、同学们埋头疾书的沙沙声,还有爷爷每隔几日电话里不动声色却重若千钧的询问——“最近测试,名次可有进步?”——所有这些,交织成一股庞大而无形的压力,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强迫自己吞咽下那些陌生的公式、拗口的古文、浩如烟海的知识点。

眼底的青黑日益明显,胃口也差了许多,常常对着饭盒里的饭菜发愣。只有在周末偷闲溜去兴庆寺的古柏下,看着松鼠跳跃,或是在那小楼里喝一碗静默递上的酥油茶时,才能获得片刻喘熄。

但那片刻的安宁,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散去后,是更深的、必须回归现实的疲惫。

这天晚上,刚结束一场令人精疲力竭的数学周考。

房间里只有书桌上台灯洒下的一圈惨白光亮,照着一摞摞待复习的教材和试卷。寂静中,孤独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爹地”两个字。是季知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接起电话:“爹地。”

“夏夏,”季知河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温润水汽,背景里隐隐有电视新闻的粤语播报声,那是她熟悉的、属于家的背景音。“食晚饭未啊?听你声音,好似好攰?”

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季夏努力筑起的心防却瞬间出现了裂缝。

鼻尖一酸,她连忙用手捂住话筒,清了一下喉咙才说:“食过了,唔係好攰……刚考完试。”

季知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那刻意放轻松的语气,那细微的沙哑,如何瞒得过他?

他没有点破,只是语气更加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北京冻,要着多件衫。读书紧要,但身体更加紧要。我同你阿妈睇新闻,话北方又降温,你嗰边暖气够唔够?”

“够嘅,够暖。”季夏低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电波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嘶声,却仿佛能听到季知河在千里之外沉重的呼吸。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的庇护意味:

“夏夏,我同你讲真。”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如果实在太辛苦,顶唔顺,唔使勉强自己。阿爸睇得到,你呢排压力好大。”

季夏捏紧了手机。

“高考係紧要,但唔係唯一出路。”季知河的声音透过话筒,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唔好有太大心理负担。实在唔得……到时候,阿爸亲自同你爷爷讲。我哋返香港,一样可以读书。你想去边度读,阿爸同你阿妈都支持你。”

“返香港”。这三个字,劈开了季夏眼前混沌的黑暗和沉重的帷幕。

香港湿暖的风、维港的流光、家里永远亮着一盏灯的窗口、阿妈煲汤的香气……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几乎以为已经模糊的温暖记忆,猛地翻涌上来,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几乎令她落泪的渴望。

那是退路。是无论她在外面漂泊多远、撞得多么头破血流,都永远向她敞开的、安全的港湾。

是养父用他最朴实的方式,为她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不必害怕,大不了,回家。

“傻女。” 季知河的声音也哑了些,却带着笑意,是那种试图驱散悲伤的、故作轻松的笑,“我个女咁叻(这么能干),肯定冇问题。但你要记住,唔开心,就返来。”

“嗯……” 季夏用力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挂了电话很久,季夏仍坐在台灯的光晕里,脸上泪痕未干,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话筒的温热。

窗外的京城之夜,依旧寒冷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