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涮肉，算是她回北京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吃。
红彤彤的炭火在紫铜锅子中央的烟囱里烧得正旺，清亮的汤底随着沸腾冒出细密的白泡，氤氲的热气挟裹着骨髓与姜葱的香气，一股股往上蹿，熏得人脸颊发暖。
桌上摆满了码放整齐的羊肉卷，薄如蝉翼，红白相间，像一朵朵展开的花；还有水灵灵的白菜、冻豆腐、粉丝、糖蒜，以及一小碗调得浓稠的芝麻酱，点缀着碧绿的香菜末和艳红的腐乳。
沈家爷爷奶奶坐在上首，沈衍衡也在，气氛比平日家宴要轻松不少。
沈奶奶亲自给季夏调了一小碗酱料，教她先涮羊肉，“七上八下，变了色就捞，最嫩。” 爷爷没说什么，但神色也比平时温和，偶尔动一筷子，看着咕嘟咕嘟的锅子，眼里有几分怀旧的光。
季夏学着小口尝试。
羊肉裹着浓香的麻酱入口，鲜嫩得几乎化开，与南方清淡精致的饮食截然不同，是一种更直接、更粗犷的温暖和满足感。
屋外是持续的、寂静的雪夜，屋内是热气、香气、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这热闹是切实的，包裹着她的，暂时驱散了独处时的清冷。
不知怎的，在这暖意与喧闹中，她忽然想起了兴庆寺那间小楼里的素面，和那个沉默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手机，对准咕嘟冒泡的铜锅、桌上丰盛的配菜、还有自己面前那碗拌好的麻酱，找好角度，避开了家人的脸，快速拍了一张。
照片里，暖黄的灯光下，铜锅锃亮，热气模糊了镜头边缘，食物色彩鲜艳而诱人，透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扎实与温暖。
她点开与洛桑云追的对话框。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按了下去。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像投出一颗小小的石子，不知会落入怎样的水面，甚至不知会不会有回响。
一顿饭吃完，雪似乎小了些。
帮着沈妈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已经快九点。
她洗漱完，靠在床头看书，心思却总有些飘忽，时不时瞥一眼安静的手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是雪夜特有的、泛着微蓝的黑暗，室内只有台灯一圈昏黄的光。
直到夜里十点过半，手机屏幕才终于亮了一下，嗡地轻震。
她立刻拿起来。
是洛桑云追。回复只有四个字，一如既往的简洁：
「刚下晚课。」
紧接着，几乎是毫无间隙地，屏幕又亮了一下，跳出另一条。字数更少，却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季夏本以为已经平静的心湖：
「要不要出来看雪？」「好。」
雪夜特有的、泛着微蓝的寂静包裹着房间，也包裹着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穿戴整齐，她像一只臃肿的熊，悄悄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主卧方向没有灯光，爷爷奶奶应该已经歇下了。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下楼，棉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推开厚重的入户门，一股清冽干爽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雪花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洁白无瑕，映得夜色不再深沉。
她踩进雪里，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看到了他。
洛桑云追站在胡同口的树下，穿着厚重的僧袍。他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静静地看着她来的方向，仿佛已经等了许久，又仿佛只是恰好站在那里观雪。
季夏在几步之外停住，隔着飘散的呵气和清冷的空气望着他。
他也看着她，目光从她沾了雪粒的帽檐，落到她因寒冷和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半晌，他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唇角，不是笑容，只是一个放松的弧度，声音比雪落更轻：
“走吧。”
两人并肩踏入了这片静谧的雪夜。
雪花如同柔软的鹅毛，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季夏像个第一次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蓬松的积雪，听着那“咯吱咯吱”的轻响，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晶莹的水珠，发出低低的惊叹。
洛桑云追走在她身侧，步伐放缓以适应她的节奏，沉默地纵容着她这份新奇与欢欣。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不知不觉，他们沿着覆雪的胡同，漫步到了故宫角楼下。
角楼在纷飞的雪花中静静矗立，朱红的宫墙、鎏金的檐角在白雪的覆盖下半遮半掩，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增添了一份朦胧而庄严的静谧之美。护城河的水面尚未完全封冻，倒映着角楼的灯火和飘落的雪片，碎金一般摇曳。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浩大的洁白和古老的辉煌。
季夏仰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幅只有在画卷中才得一见景象，一时间忘了呼吸，忘了玩雪，只是被这份古朴磅礴的美丽深深震撼。
“好美啊……”她喃喃自语，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她兴奋地从厚厚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上跳跃。雪花落在屏幕上，瞬间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打开摄像功能，对着巍峨的雪中角楼拍了一会儿，随即镜头一转，对准了身旁的人。
“哎，你站到那儿去，”她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老式路灯，那灯光在纷飞的雪花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映照着下方一小片格外洁白的雪地，“对，就站在那路灯下面！”
她的语气带着自然的、近乎撒娇般的指挥意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洛桑云追，充满了期待的兴奋。
洛桑云追显然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安排”有些意外。
他侧头看了看那盏路灯，又回眸看向举着手机、一脸雀跃的季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但他并没有拒绝，只是依言缓步走了过去。
他挺拔的身影停在那圈昏黄的光晕之下。
雪花愈发密集地飘落，掠过灯光，如同舞台上纷扬的金粉，然后静静地落在他的斗篷和肩头。
绛红色的僧衣在暖黄光线与冷白雪光的交织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而和谐的色调，他深邃的眉眼在光影对比下显得更加立体，仿佛一尊突然降临雪夜的神祇雕像，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又因这凡尘的灯光和雪絮而莫名地接地气。
“对！就这样！不要动哦！”季夏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镜头，一边叮嘱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创作的热情。
她透过屏幕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冷峻难测的佛子，在此刻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上镜魅力。
洛桑云追倒也配合，真的就依言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后的她，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他只是静静站着，本身就像一幅意境深远的画。
季夏拍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小跑着冲回他身边，献宝似的把刚拍的视频给他看：“你看你看！是不是超有感觉！”
小小的屏幕里，是他静立雪中灯下的身影，身后是模糊而宏伟的紫禁城角楼轮廓，雪花纷飞，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完美地封印其中。
洛桑云追垂眸看了看屏幕，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季夏，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雪片融化。
“嗯。”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