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7:05:32

天亮时,他们走到了一个渡口。

河面很宽,水流平缓,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渡船。码头上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拖家带口的,吵吵嚷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牲口味。

萧执放下沈明珠,扶她站稳。

“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买票。”

沈明珠点头,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她的腿软得厉害,小腹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看着萧执挤进人群,那高大的背影在人堆里很显眼。

一个卖烧饼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烧饼的香味飘过来。

沈明珠胃里猛地一阵翻搅。

不是饿,是恶心。

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灼喉咙。

“姑娘,不舒服?”旁边一个妇人问。

沈明珠摇头,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

“怀身子了吧?”妇人打量着她,“几个月了?”

沈明珠没回答,只是摇头。

妇人从篮子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个青色的果子。

“酸梅子,我自己腌的。”妇人递过来一个,“含着,能压恶心。”

沈明珠犹豫了一下,接过梅子,放进嘴里。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刺激得她口水直流,但那股恶心感真的压下去了一些。

“谢谢。”她小声说。

“头胎?”妇人问。

沈明珠点头。

“那可得多注意。”妇人说,“前三个月最不稳,不能累着,不能吓着。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去投亲。”沈明珠说,“我夫君在苍州做点小生意。”

“哦。”妇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时萧执回来了,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纸票。他看见沈明珠和妇人说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票买好了?”沈明珠问。

“嗯。”萧执把票递给她,“下趟船半个时辰后开。”

他看了眼妇人,妇人识趣地提着篮子走开了。

“她给你什么了?”萧执问。

“酸梅子。”沈明珠说,“能压恶心。”

萧执盯着她嘴里的梅子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她。

“漱漱口。”

沈明珠接过,漱了漱,把梅子核吐掉。嘴里的酸味淡了,但恶心感没再上来。

“饿了没?”萧执问。

沈明珠摇头。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光是想到食物就想吐。

“吃点东西。”萧执从包袱里拿出块饼,“不吃东西撑不住。”

沈明珠看着那块干巴巴的饼,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饼很干,噎嗓子。她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停下来喘气。

萧执看着她:“吃不下?”

“嗯。”沈明珠小声说,“有点……反胃。”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把饼收起来,站起身:“等着。”

他走到码头边的一个小食摊前。摊子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锅里煮着东西,冒着热气。

“有什么吃的?”萧执问。

摊主是个瘸腿老汉,正在搅锅里的汤:“面条,馄饨,馒头。”

“来碗面条。”

“五文钱。”

萧执付了钱,摊主舀了碗面条递过来,面条粗粝,汤是清汤,漂着几片菜叶。

他端起碗,走到沈明珠面前。

“吃这个。”他把碗递过去。

沈明珠抬头,看见那碗面条。汤很清,面条白生生的,看起来比干饼好下咽。

她接过碗,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只有咸味。面条煮得有点软,没什么嚼劲。但她吃下去了,没吐。

“好吃吗?”萧执问。

“嗯。”沈明珠点头,“比饼好。”

她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小半碗,胃里有了东西,那股恶心感反而轻了些。

“你也吃。”她把碗递回去。

萧执摇头:“你吃完。”

“我饱了。”沈明珠说,“真的。”

萧执看了她一会儿,接过碗,把剩下的面条几口吃完。

吃完面,他把碗还回去,走回沈明珠身边坐下。

“船快开了。”他说。

码头上响起哨声。人群开始往渡船边挤,推推搡搡,骂骂咧咧。

萧执站起身,把包袱背在肩上,伸手拉沈明珠。

“走。”

两人挤进人群。人太多,沈明珠被挤得东倒西歪。萧执一手护着她,一手拨开前面的人,硬生生挤出一条路。

终于挤到船边。

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正站在船头收票。萧执把票递过去,船老大看了一眼,挥手:“上去吧。”

船不大,挤满了人。萧执找了个相对宽敞的角落,让沈明珠坐下。

“坐稳。”他说。

沈明珠点头,抓紧船帮。船开动了,缓缓离岸。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码头的嘈杂。

她松了口气。

过了河,离京城就更远了。

离那些追兵,也更远了。

船到河中央时,沈明珠胃里又开始翻搅。她捂着嘴,强忍着恶心。

萧执坐在沈明珠身边,眼睛盯着河面,耳朵却竖着,听船上的人说话。

“听说没?镇北将军谋反了。”一个男人说。

“哪个镇北将军?”

“萧执啊!前几天夜里,京城都烧红了半边天!”

沈明珠的手猛地收紧。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禁军当差,说是贤王亲自下的令,要抓活的!”

“抓到了吗?”

“没呢!跑了!现在全国都在通缉!”

沈明珠低下头,手指掐进掌心。

萧执的手伸过来,盖在她手上。他的手掌很热,很有力。

“别听。”他低声说。

沈明珠点头,但她控制不住。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听说悬赏一万两黄金!活的!”

“我的天,一万两!”

“要是能碰上……”

“得了吧,人家是将军,杀人不眨眼的。碰上也是送死。”

议论声还在继续。

沈明珠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萧执的手还盖在她手上,一动不动。

船靠岸时,天已经黑了。

渡口比来时那个更小,更破。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萧执扶着沈明珠下船。

“今晚住哪儿?”沈明珠问。

“前面有个客栈。”萧执说,“先住一晚,明天再走。”

客栈很小,只有几间房。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在柜台后打瞌睡。

“住店。”萧执说。

老头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们:“一间房?”

“嗯。”萧执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递过来一把钥匙:“楼上左转第二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粗布被褥,看着还算干净。

萧执把包袱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看。

“你先歇着。”他说,“我下去弄点吃的。”

沈明珠点头,在床上坐下。床很硬,但她太累了,顾不上这些。

萧执下楼去了。沈明珠躺下,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已经不疼了,血也止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执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有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点。”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沈明珠坐起来,走到桌边。粥很稀,馒头很硬,咸菜黑乎乎的。但她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萧执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你不吃?”沈明珠问。

“吃过了。”萧执说。

沈明珠不信,但她没再问。她知道,萧执总是这样,把好的留给她,自己凑合。

吃完粥,她放下筷子。

“饱了?”

“嗯。”

萧执把碗筷收起来,拿到楼下。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一桶热水。

“擦擦。”他说,“身上都是血。”

沈明珠这才想起,她的中裤上还有血迹。她脸一红,低下头。

萧执把水桶放在地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擦吧。”

沈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外衣,用布巾蘸了热水,小心地擦拭身体。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很难擦掉。她擦了很久,才勉强擦干净。

换好干净的中衣,她把脏衣服卷起来,塞进包袱里。

“好了。”她说。

萧执转过身,走到桌边,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背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把绷带浸透。他解开绷带,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沈明珠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来吧。”她说。

“不用。”萧执说,“你歇着。”

他包扎好伤口,把水桶提出去倒掉。回来时,他在地上铺了条毯子。

“你睡床。”他说,“我睡地上。”

“地上凉……”

“没事。”

沈明珠不说话了。她知道萧执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她躺到床上,盖好被子。萧执吹灭油灯,在毯子上躺下。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淡淡的光。

“萧执。”沈明珠小声说。

“嗯?”

“明天……我们去哪儿?”

“往南。”萧执说,“南边山多,好藏身。”

“还远吗?”

“不远了。”

沈明珠不再问。她闭上眼睛,听着萧执平稳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