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7:06:08

天完全黑透时,他们终于进了山。

山路比驿道难走十倍。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枝叶交错,遮住了月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萧执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脚下。

“跟紧。”他说。

沈明珠抓着他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的木屐早就坏了,碎石和断枝扎得脚底生疼。

但她没吭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座木屋,很小,很破,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着,在夜风里吱呀作响。

“到了。”萧执说。

沈明珠看着那座木屋,心里一紧。这屋子看起来比破庙还糟,真能住人吗?

萧执推开门,火光照进去。屋里很空,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干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霉味。

“猎人留下的。”萧执说,“夏天打猎时歇脚用。”

他把包袱放下,走到墙角,扒开干草。干草下露出一个木箱,打开,里头有几块火石,一捆干柴,还有一小袋盐。

“运气不错。”萧执说。

他生起火,屋里亮堂起来。火光驱散了霉味,带来一丝暖意。

沈明珠在长凳上坐下,脱下鞋袜。脚底磨破了几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血肉模糊。

萧执看见了,走过来蹲下身。

“疼吗?”他问。

“还好。”沈明珠说。

萧执从包袱里找出金疮药和绷带,小心地给她处理伤口。

“明天我给你编双草鞋。”他说。

“不用麻烦……”

“不麻烦。”萧执说,“光脚走不了山路。”

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走到火堆边开始做饭。从木箱里翻出个小铁锅,装上水,又从包袱里拿出米——是昨天在镇上买的,不多,只够煮两碗粥。

粥煮好了,很稀,但热乎乎的。萧执盛了一碗递给沈明珠。

“吃。”

沈明珠接过,小口小口喝起来。粥很烫,米香扑鼻。她喝了大半碗,胃里暖暖的,那股恶心感也没了。

“你也吃。”她说。

萧执点头,盛了另一碗,几口就喝完了。

吃完饭,萧执收拾好锅碗,走到窗边往外看。

“今晚住这儿。”他说,“明天再走。”

沈明珠看着那张铺着干草的破床,犹豫了一下。

“你睡床。”萧执说,“我守夜。”

“可是——”

“没有可是。”萧执打断她,“你需要休息。”

沈明珠不说话了。她知道萧执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她走到床边,躺下。干草很硬,硌得骨头疼,但比睡地上强。她把萧执的外衣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萧执坐在火堆边,拔出短刀,开始削一根木棍。

刀刃刮过木头的声音很规律,沙沙,沙沙,像催眠曲。

沈明珠慢慢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雷声惊醒。

轰隆——

一声巨响,像在屋顶炸开。

沈明珠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她看见萧执已经站了起来,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门外。

轰隆——

又是一声。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屋顶塌了的那一半漏雨,雨水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摊。

风很大,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火堆的火苗东倒西歪。

“别怕。”萧执说,“是雷雨。”

沈明珠点头,但手还是抖。她从小就怕打雷,每次打雷,春棠都会陪着她,给她讲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可现在,春棠不在。

只有她和萧执,在这荒山野岭,在这破屋里。

轰隆——

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每一道闪电都把屋子照得惨白,每一记雷声都像砸在心口。

沈明珠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萧执走到床边,坐下。

“怕打雷?”他问。

沈明珠点头,眼泪涌了出来。

“别哭。”萧执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混在雷声里,几乎听不清。

沈明珠哭得更凶了。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很粗糙,但动作很温柔。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沈明珠愣住了。

萧执讲故事?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她认识他三年,从来没听过他讲故事。他总是沉默的,坚硬的,像块石头。

“什么……故事?”她小声问。

萧执想了想,说:“我小时候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老家在西北,靠山。山里有很多狼,冬天没吃的,就会下山叼小孩。”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六岁那年,村里来了狼。叼走了隔壁家的孩子,是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那天晚上,全村人都点着火把找,找到了后山。孩子已经死了,被啃得只剩骨头。”

沈明珠听得毛骨悚然。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爹带着村里的男人上山打狼。打死了三只,还有一只跑了。我爹说,那只是头狼,最狡猾,最凶狠。”

萧执停下来,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那头狼没走远,就在山里藏着。过了几天,又下山了。这次,它盯上了我。”

沈明珠的心提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起夜,刚出屋门,就看见它站在院子里。眼睛绿油油的,盯着我。”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沈明珠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情绪。

“我吓傻了,动不了。它扑过来,我闭上眼,以为死定了。然后我爹冲出来,一锄头砸在它头上。”

萧执顿了顿。

“狼死了。我爹抱着我,说我命大。”

他讲完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雷声,雨声,还有火堆噼啪的燃烧声。

沈明珠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

“你……为什么要讲这个?”她问。

“想告诉你,”萧执说,“狼再凶,也有怕的时候。雷再响,也会过去。”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活着,就有希望。”

沈明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萧执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用他笨拙的、沉默的、但无比真诚的方式。

“谢谢。”她小声说。

萧执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身,走回火堆边坐下。

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

沈明珠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不再怕了。

因为萧执在这里。

有他在,狼来了也不怕,雷响了也不怕。

她慢慢睡着了。

天亮时,雨停了。

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沈明珠脸上。她睁开眼睛,看见萧执还在火堆边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外。

他守了一夜。

“醒了?”他问。

“嗯。”沈明珠坐起来,“你没睡?”

“睡了会儿。”萧执说。

沈明珠不信,但她没问。她知道,萧执永远不会说累。

萧执站起身,走到门外。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根藤条。

“给你编鞋。”他说。

他坐在门口,开始编鞋。他的手法很熟练,藤条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编成了一双草鞋。

“试试。”他把鞋递过来。

沈明珠接过,穿上。鞋很软,很合脚,比木屐舒服多了。

“谢谢。”她说。

萧执点头,走到火堆边,开始做早饭。还是粥,但今天加了点野菜,是他早上采的,绿油油的,看起来很新鲜。

粥煮好了,两人默默地吃。

吃完饭,萧执收拾好东西。

“该走了。”他说。

沈明珠点头,背上包袱。她的脚已经不疼了,草鞋走起来很舒服。

两人走出木屋。

阳光很好,空气很清新。雨后山林格外翠绿,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明珠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往哪儿走?”她问。

“往南。”萧执说,“翻过这座山,就是栖霞镇。”

“栖霞镇?”

“一个小镇。”萧执说,“我们在那儿住一阵,等你身子稳了再说。”

沈明珠点点头。

两人开始爬山。山路很陡,但萧执走得很稳。他时不时回头看她,等她跟上。

走到半山腰时,沈明珠忽然停下。

“怎么了?”萧执问。

沈明珠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心里,躺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粉色的,五瓣,很普通。

但她记得,将军府的院子里,也种着这种花。

春棠说,这叫“指甲花”,能染指甲。

她摘下一片花瓣,轻轻按在指甲上。花瓣碎了,留下淡淡的粉色。

萧执看着她。

“好看吗?”沈明珠问。

萧执点头。

沈明珠笑了。她把剩下的花瓣撒在地上,看着它们随风飘散。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