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将茶盏往案上一磕,茶沫子溅起半寸高,落在他指间那串汉五帝钱上。阳光穿过窗棂,在铜钱的方孔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他在魔都写字楼里见过的霓虹碎片。
“要说那高楼里的红衣女鬼,”他忽然笑了,指腹蹭过秦半两的铜锈,“可比山里的精怪难对付——钢筋水泥裹着怨气,比坟地的阴气更邪性,连汉钱的阳气都得费些劲才能压得住。”
那年他二十五岁,刚在冀北了结了黄鼬精的事,正想回山歇脚,却被上海的洋行买办请去。那人西装革履,手里的怀表滴答响,说租界里的“环球贸易公司”闹鬼,已经吓走了七八个职员,再这么下去,生意就没法做了。
一、写字楼异闻
魔都的秋,雨是黏在身上的。苏玄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往租界走,两旁的洋楼挂着各国旗帜,汽车喇叭声比道观的钟还吵。环球贸易公司在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十二层高的钢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像块巨大的冰。
刚进大堂,就见个穿旗袍的女职员抱着文件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撞在苏玄身上都没察觉。“又闹了?”门口的门房叹着气,手里的铜壶盖敲得叮当响,“这礼拜第三次了,后半夜总听见顶楼有哭声,电梯自己上下,电灯忽明忽暗的。”
苏玄往电梯口走,金属门倒映出他的影子,灰布道袍在一群西装里显得格外扎眼。电梯工是个小伙子,见了他直摆手:“道长别坐,这电梯邪乎得很,昨儿半夜自己升到十二楼,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我就去十二楼。”苏玄笑了笑,按住上行键。
电梯“哐当”一声上来了,门开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深秋的雨还凉。苏玄摸了摸腰间的汉五帝钱,建武五铢微微发烫——阴气不轻。他抬脚进去,电梯壁上贴着张电影海报,女明星的笑脸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叮——”十二楼到了。
门刚开条缝,就听见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像从墙缝里挤出来的。走廊里的灯忽闪忽闪,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像张咧着的嘴。
“有人吗?”苏玄扬声喊了句,声音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弹回来的回音都带着颤。
哭声停了。过了半晌,虚掩的门“吱呀”开了条更大的缝,透出点红光,不是电灯的亮,是那种红绸子浸了血的暗。
苏玄握紧桃木剑,往门里走。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蒙着层薄灰,墙角的盆栽枯得像团草。最里头的保险柜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张女人的照片,黑白色,梳着齐耳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叫林秀,”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是公司的经理,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捏着块手帕,擦着汗,“前年来的职员,去年秋天……从顶楼跳下去了。”
苏玄回头看他:“为什么跳?”
经理眼神躲闪,半天才含糊道:“说是……失恋了。可自打她死后,这楼就没安生过,总有人看见个穿红衣服的影子在走廊里飘,尤其是她以前待的这间办公室。”
苏玄没说话,只是走到照片前,指尖刚要碰到相纸,突然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胳膊爬——照片上女人的眼睛,竟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嘻嘻……”
笑声从保险柜里传出来,尖得像指甲刮玻璃。苏玄猛地回头,保险柜里的红光越来越亮,一个红衣女人的影子慢慢浮出来,长发垂到地上,遮住了脸,只有两只惨白的手搭在柜沿上,指甲涂着红蔻丹,长得像爪子。
二、桃木破邪
“又来个送死的?”红衣女鬼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含着水。
苏玄没答话,桃木剑“唰”地出鞘,剑身上的朱砂符遇着阴气,“腾”地燃起小火。“生前含冤,死后作祟,可知擅害无辜会遭天谴?”
“天谴?”女鬼突然笑了,笑得整个办公室都在晃,吊灯“哐当”一声砸下来,擦着苏玄的耳朵落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我死的时候,天怎么没谴那个逼死我的人?”
她猛地从保险柜里飘出来,红衣像团火,带着股香水混着铁锈的味,直扑苏玄面门!苏玄侧身躲开,桃木剑横扫,正劈在她的衣角上。“嗤”的一声,红布冒出黑烟,女鬼尖叫着后退,撞在墙上,墙上的壁纸瞬间鼓起大包,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抓挠。
“你敢伤我?”女鬼的长发突然散开,露出张被血糊住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我要你陪我!”
她的长发突然变得像绳子,缠向苏玄的脖子。苏玄挥剑斩断几缕,可头发越冒越多,很快就把他围在中间。他摸出汉五帝钱,往空中一撒——五枚古钱(秦半两、汉五铢、货泉、建武五铢、永平五铢)在空中连成个圈,金光一闪,将长发挡在外面。
“汉家古钱?”女鬼愣了愣,随即笑得更疯,“这洋楼里的钢筋水泥是阴金,专克阳气,你这破钱能耐我何?”
她说着,指尖往地上一指,那些碎玻璃突然自己动起来,像无数把小刀子,顺着金光的缝隙往里钻!苏玄脚尖点地,往办公桌后一跃,躲开玻璃雨的同时,甩出张黄符:“天地无极,破煞驱邪!敕!”
符纸贴在女鬼的红衣上,“啪”地烧起来。女鬼尖叫着去扑火,可火苗越烧越旺,把她的影子烧得越来越淡。就在这时,她突然往地上一钻,消失了,办公室里的红光也跟着暗下去。
“跑了?”苏玄皱眉,刚要追,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电梯的“叮”声——她往电梯去了!
他冲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电梯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却能听见女人的哭声从轿厢里传出来。苏玄握紧桃木剑,刚要进去,电梯突然自己关门,“哐当”一声往下坠!
“想困我?”苏玄冷笑,从怀里摸出枚汉五铢,往门缝里一塞。铜钱刚碰到金属门,就发出“滋啦”的响声,电梯门猛地弹开,里面的女鬼被金光烫得尖叫,影子淡了大半。
“你到底是谁?”女鬼的声音里带了惧意。
“玄风道童苏玄。”他踏进电梯,桃木剑直指女鬼,“说吧,是谁逼死了你?”
女鬼的长发突然垂下来,遮住了黑洞似的眼睛,声音软了些:“是……是王经理,他挪用公款,嫁祸给我,我去找他理论,他就……他就把我推下了楼……”
电梯突然“叮”地停在地下室。门开了,一股更浓的寒气涌进来,地下室里堆满了废弃的文件箱,墙角结着蛛网,正中央摆着个铁笼子,上面贴着几张已经失效的黄符——看来以前有人来试过驱邪,却被她反制了。
“我躲在这里三年,看着他步步高升,看着那些知情的人装聋作哑,”女鬼的声音又变得尖利,“凭什么?!”
她的红衣突然膨胀起来,像朵盛开的血花,地下室里的文件箱“哗啦啦”全倒了,纸页满天飞,每张纸上都浮现出张痛苦的脸——是被她怨气缠上的职员的魂魄!
三、镜照前尘
“你害了这么多人,就算报了仇,也入不了轮回。”苏玄的汉五帝钱在手心发烫,他知道这女鬼的怨气已经和这栋楼缠在了一起,硬杀只会两败俱伤。
他摸出八卦镜,镜面在绿光下泛着冷光。“这镜子能照出你的本心,也能照出当年的真相,你敢看吗?”
女鬼的动作顿了顿,黑洞似的眼睛盯着镜子,半天没说话。突然,她尖叫着扑过来:“我不看!我不要看!”
苏玄早有准备,侧身躲开的同时,将八卦镜对准她!镜面射出一道白光,比汉五帝钱的金光更冷,像冰锥似的刺进她的影子里。
“啊——”女鬼在白光里挣扎,红衣上的血光渐渐褪去,露出里面的蓝布旗袍——那是她生前穿的工作服。白光里慢慢浮现出画面:王经理在办公室里数着钞票,林秀气冲冲地闯进去;两人争吵,王经理推倒林秀,她的头撞在桌角,血顺着头发流下来;王经理慌张地拖起她,往顶楼走……
“是他……是他……”女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影子在白光里抖得像片叶子。
苏玄收回八卦镜,白光散去,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落地的“沙沙”声。女鬼的影子淡了些,长发遮住的脸似乎露出了点轮廓,像照片上那个有酒窝的姑娘。
“我帮你把他送官。”苏玄轻声说,“但你得放了那些职员的魂魄,他们是无辜的。”
女鬼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那些纸页上的人脸慢慢淡去,化作点点白光,往电梯口飘去。她看着白光消失,忽然对苏玄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窗帘:“谢谢你……道长。”
她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化作片红枫叶,落在苏玄的手心里。苏玄捏着枫叶,忽然想起刚才白光里的画面——林秀坠楼时,手里攥着片枫叶,想来是那年秋天刚捡的。
四、灵堂安魂
苏玄找到王经理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喝酒,面前摆着个保险柜,里面堆满了金条。见苏玄进来,他吓了一跳,酒盅摔在地上:“你……你是谁?”
“来给林秀讨公道的。”苏玄将那片红枫叶放在桌上,枫叶刚碰到桌面,就冒出黑烟,王经理的手腕突然出现道红痕,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鬼!有鬼!”王经理吓得瘫在地上,指着苏玄尖叫,“是你带她来的!我给你钱,给你很多钱,你让她走!”
苏玄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个水晶球——这是他从师父那求来的,能显前尘事。他往球里注入点阳气,水晶球里立刻浮现出王经理挪用公款、推人坠楼的画面,和女鬼白光里的一模一样。
“人证虽死,物证还在。”苏玄指着保险柜,“这些金条,还有你账本上的窟窿,足够你蹲一辈子大牢了。”
王经理看着水晶球里的画面,脸色惨白如纸,突然抱着头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是她逼我……她要去报官……”
“她只是想讨个清白。”苏玄叹了口气,“明儿在公司设个灵堂,给她烧点纸钱,认个错,也算积点阴德。”
第二天一早,环球贸易公司的职员们都来看热闹。灵堂设在十二楼的空办公室里,林秀的照片摆在正中央,旁边放着她生前喜欢的白菊。王经理穿着素服,跪在蒲团上,磕得头都肿了。
苏玄站在灵前,手里捏着那片红枫叶,念起安魂咒。枫叶慢慢化作点点红光,落在照片上,照片里林秀的笑容似乎更清晰了些。一阵风吹过,卷起烧纸的灰烬,往窗外飘去,像只红色的蝴蝶,终于飞出了这栋困住她三年的洋楼。
下午,巡捕房的人来带走了王经理,押他走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念叨:“对不起……对不起……”
职员们看着苏玄收拾东西,那个穿旗袍的女职员红着眼圈说:“道长,谢谢您。其实我们早觉得林秀死得蹊跷,就是没人敢说……”
苏玄笑了笑,没说话。他背着包袱走出环球贸易公司,阳光正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门房递给他杯热茶:“道长,以后不会再闹鬼了吧?”
“不会了。”苏玄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冤屈得雪,怨气自散。”
他往码头走,准备坐船回山。黄浦江的水浑浊地流着,载着各国的商船,像载着无数人的欲望与执念。苏玄摸了摸腰间的汉五帝钱,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管是山里的精怪,还是城里的怨魂,说到底,都是被人心困住的可怜人。
船开的时候,苏玄回头望了眼那栋十二层的洋楼,玻璃幕墙上的反光里,似乎有个穿红衣的影子在挥手,像在说再见。他笑了笑,转身望向江面,江水尽头的太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染成了金红色,像极了林秀照片里的笑容。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