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将三枚银针并排摆在案上，针尖凝着点雄黄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案头的罗盘指针正疯狂打转，铜针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要从盘面跳出来——这是他在陇右张掖城外的乱葬岗捡到的罗盘，自打靠近那处叫“猫哭沟”的村子，指针就没安稳过。
“猫有九命，本是通灵之物，”他用指尖拨了拨银针，针尖相撞发出“叮”的轻响，“可一旦被邪术豢养，通的就不是阴阳，是地狱。你喂它一口精血，它替你夺人一命；你求它一分财利，它要你十年阳寿。这买卖，看似划算，实则是与虎谋皮，终会被反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那年他四十二岁，刚在关中帮楚明瞳调理好眼疾，听闻陇右一带闹“猫祟”，说是有村子供奉“猫鬼神”，起初家家暴富，后来却接连死人，死状都极惨——浑身被啃得血肉模糊，喉管里还塞着猫毛。地方官束手无策，只能请修道之人前去查看。
一、猫哭沟异
张掖城往西走三十里，就是猫哭沟。这村子名字晦气，进村的路更是阴森，两旁的白杨树歪歪扭扭，树杈上挂着些破烂的红布，风一吹，像无数只吊死的猫在晃。刚到村口，苏玄就听见一阵奇怪的叫声，似猫非猫，似哭非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道长，您可算来了！”村口晒谷场上，一个穿补丁棉袄的老汉迎上来，是村正王老实。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见苏玄，像是见了救星，“快救救俺们村吧！再这么下去，全村人都得被那畜生害死！”
苏玄跟着他往村里走，发现这村子透着股诡异的富。家家户户都是青砖瓦房，院墙里传出骡马的嘶鸣，可街上却空荡荡的，连个玩耍的孩子都没有，只有几只黑猫蹲在墙头上，绿幽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这些猫……”苏玄皱眉。
“是‘仙家’的使者。”王老实的声音发颤，“半年前，俺们村来了个云游的道士，说能请‘猫仙’下凡，保俺们发财。只要供奉它，想要啥就有啥。起初俺们不信，可试着供奉了几天，真的从地里挖出了银子，丢了的牲口也自己跑回来了……”
那道士教村民们用黑狗血拌着生肉，在午夜时分摆在院角的石台上，还要对着月亮磕头，念一段拗口的咒语。供奉的人家果然财运亨通，没供奉的却接连遭灾，要么地里的庄稼被啃光，要么家里的孩子突然夭折。
“后来那道士走了，说‘猫仙’留在这里护着俺们。”王老实抹了把泪，“可没过多久，怪事就来了。先是李屠户家，半夜听见院子里有猫叫，第二天发现他被啃死在猪圈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生肉。接着是张寡妇，说是看见个穿黑斗篷的人影进了屋，第二天就疯了，见人就挠，嘴里喊着‘猫仙饶命’……”
苏玄跟着他来到村西头的李屠户家。院子里还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墙角的石台上摆着个破碗，碗里的肉已经发臭，上面爬满了蛆虫。苏玄用桃木剑挑了点肉渣，剑身上的朱砂符立刻变黑——这肉里掺了极重的阴气，不是普通的生肉。
“那道士给你们的咒语，还记得吗？”苏玄问。
王老实哆哆嗦嗦地念了几句，声音又尖又细，不像道家咒语，倒像某种诅咒。苏玄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唤煞咒”，是旁门左道用来召唤阴煞的邪术，那所谓的“猫仙”，根本就是个被邪术炼化的猫鬼！
正说着，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只黑猫从墙上跳下来，直扑苏玄的脸！苏玄早有准备，侧身躲开，同时甩出一张“驱邪符”。符纸刚碰到猫身，就“腾”地燃起火焰，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墙头上的其他黑猫见状，纷纷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鸣。
“它们这是要动手了。”苏玄握紧桃木剑，“这村子的猫，怕是都被猫鬼附身了。”
二、夜探猫祠
为了查清猫鬼的老巢，苏玄决定夜里潜入村子。王老实说，那道士临走前，在村后的山坳里建了座“猫仙祠”，里面供奉着个黑陶猫像，村民们都去那里祭拜。
三更时分，苏玄避开巡逻的村民——这些村民像是被迷了心窍，拿着锄头守在路口，嘴里念叨着“猫仙保佑”，眼神呆滞得像木偶。他往山坳走，越靠近猫仙祠，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浓，还混着股猫尿的臊气。
猫仙祠不大，是用石头垒的，门口挂着两串风干的猫爪，风吹过，发出“哗啦啦”的响，像在拍手。祠里没点灯，却透着股幽幽的绿光，隐约能看见正中央的神龛上，摆着个半人高的黑陶猫像，猫像的眼睛是用绿宝石嵌的，在黑暗里闪着诡异的光。
神龛前的石台上，摆着个铜盆，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新鲜的血液，旁边还堆着些生肉。苏玄刚要上前查看，突然听见一阵“沙沙”的响，从神龛后面钻出来十几只黑猫，个个眼睛发红，嘴角沾着血，围着他慢慢踱步，形成一个圈。
“果然在这里。”苏玄祭出八卦镜，镜面射出白光，照在黑猫身上。那些猫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上冒出黑烟，显露出原形——根本不是猫，是一个个被猫鬼附身的孩童魂魄，他们的脸上还留着生前的稚气，眼睛里却充满了凶戾。
“是被害死的孩子……”苏玄的心沉了下去。这些孩子怕是被猫鬼吸了魂魄，炼化成了它的爪牙。
就在这时，神龛上的黑陶猫像突然动了。它的耳朵微微抖动，绿宝石眼睛里流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在流血。接着，从猫像的嘴里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像无数只猫在同时尖叫：“又来个送死的道士……”
猫像的身体裂开，从里面钻出个黑影，足有一人多高，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长毛，脑袋是猫的形状，嘴巴咧开，露出尖利的獠牙，爪子像铁钩一样闪着寒光。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尖还缠着个小小的红肚兜——那是张寡妇疯了前，她儿子穿的肚兜。
“你就是猫鬼？”苏玄挥剑指着它，“残害生灵，吸食魂魄，就不怕天打雷劈？”
猫鬼发出一阵刺耳的笑，笑声里带着孩童的哭腔：“天打雷劈？我就是天！这村子的人供奉我，求我赐福，他们拿命换财，我替他们动手，公平得很！”
它突然甩动尾巴，尾巴尖的红肚兜飞向苏玄，兜口张开，像是要把他吸进去。苏玄侧身躲开，红肚兜撞在墙上，墙上的石头立刻被腐蚀出个洞。
“这是被它害死的孩童怨气所化的‘噬魂兜’，碰不得！”苏玄心中一凛，甩出汉五帝钱。五枚古钱在空中连成金光，挡住了猫鬼的尾巴。
猫鬼见状，发出一声怒吼，周身的黑毛竖起，像无数根钢针射向苏玄！苏玄用桃木剑格挡，钢针撞在剑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火星四溅。
“这猫鬼修炼了至少百年，吸了太多生人的精血，道行不浅。”苏玄暗道。他发现猫鬼虽然凶猛，却总在避开月光照到的地方——它怕阳气！
苏玄故意往祠外退，引着猫鬼到月光下。猫鬼果然变得焦躁，动作也迟缓了些。苏玄趁机甩出一张“镇煞符”，符纸贴在猫鬼的背上，“腾”地燃起金光。
“嗷——”猫鬼发出一声惨叫，背上的黑毛被烧掉一大片，露出里面溃烂的皮肉。它转身就往祠里逃，想躲回黑陶猫像里。
“哪里跑！”苏玄追上去，桃木剑直指它的后心。
三、反噬之祸
猫鬼逃回猫像，祠堂里的绿光突然熄灭。苏玄冲进祠内，发现黑陶猫像已经恢复原状，只是绿宝石眼睛里的红光更盛了。那些被附身的黑猫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地黑色的猫毛。
“它跑了？”苏玄皱眉。
“没跑，它在召集更多的猫。”王老实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火把，脸色惨白，“道长，俺刚才在村里看见，所有的黑猫都往山坳这边来了，怕是有上百只……”
苏玄往山下望去，果然看见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正往山坳涌来。每只猫的嘴里都叼着东西，有的是骨头，有的是破布，还有的叼着燃烧的柴草——它们要放火烧了祠堂，也烧了他！
“不好！”苏玄拉着王老实往祠外跑，刚跑出祠堂，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猫仙祠被猫群撞塌了，燃起熊熊大火。
“这猫鬼好狠的心，连自己的老巢都肯烧！”苏玄暗道。他拉着王老实往村子跑，可猫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挡住了去路。
“道长，往这边走！”王老实指着一条小路，“这是俺们村偷偷挖的逃生道，怕的就是有这么一天。”
两人沿着小路跑到村东头的破庙。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着土地公的泥像。苏玄赶紧关上庙门，用桃木剑顶住，又在门楣上贴了张“驱邪符”。
“暂时安全了。”苏玄松了口气，刚要坐下，突然听见庙后的柴房里传来动静。
“谁在那里？”他握紧桃木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柴房里堆着些干草，草堆后面蹲着个黑影，正啃着什么东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苏玄举起火把照过去，看清那黑影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是张寡妇！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半只死猫，正往嘴里塞，看见苏玄，突然咧开嘴笑，露出满口的血牙：“猫仙……赏的……好吃……”
“她被猫鬼彻底控制了！”苏玄心中一痛。他刚要上前，张寡妇突然像猫一样扑过来，指甲又尖又长，直挠他的脸！苏玄侧身躲开，她却一头撞在墙上，脑袋开花，当场没了气。临死前，她的眼睛恢复了一瞬清明，看着苏玄，像是在说“救救我”。
就在这时，庙门突然被撞开，无数只黑猫涌了进来，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猫鬼的声音在庙外响起，尖细而得意：“道士，你跑不掉的！这村子的人都欠我的，你也一样！”
苏玄背靠着土地公的泥像，看着越来越近的猫群，突然明白了——这猫鬼的力量，来自村民的供奉和怨气。他们求它发财，就等于把灵魂卖给了它；他们看着别人遭灾却不施以援手，就等于帮着猫鬼作恶。如今想要除鬼，光靠法术不行，得让村民们自己醒悟过来。
“王老实！”苏玄大喊，“把村民们都叫到这里来！告诉他们，再不清醒，就都得变成张寡妇那样！”
王老实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冲出庙门，边跑边喊：“都别信猫仙了！那是个恶鬼！李屠户、张寡妇都是被它害死的！再供奉它，咱们都得死！”
他的喊声在寂静的村里回荡，不知有没有人听见。黑猫们已经扑到近前，苏玄挥舞着桃木剑，剑光闪过，一只只黑猫被劈成黑烟，可后面的又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的力气渐渐不支，胳膊被猫爪挠出了血，血滴在地上，立刻被贪婪的猫群舔食干净。
四、破煞还阳
就在苏玄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是村民们！他们拿着锄头、扁担，在王老实的带领下冲了进来，对着黑猫乱打。
“打死这些畜生！”
“是它们害死了李屠户！”
“猫仙是假的！是恶鬼！”
村民们像是突然醒悟过来，眼中的呆滞被愤怒取代。他们亲手砸毁了院角的石台，烧掉了供奉的生肉，嘴里咒骂着那个骗他们的道士。
猫鬼见村民们反抗，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黑影从猫群中升起，爪子一挥，就拍倒了几个村民。“你们敢背叛我！”它尖声叫道，“我让你们发财，你们就该给我当祭品！”
“你给的不是财，是祸！”苏玄趁机冲出猫群，桃木剑直指猫鬼的心脏，“这些银子是从别人家坟里挖的，这些牲口是从邻村偷的！你让他们一时暴富，却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村民们心中的枷锁。有人想起自己挖银子时，坟里的尸体还没烂透；有人想起自己家里的牲口，跟邻村丢失的一模一样；还有人想起被自己忽视的、没供奉猫仙的人家的惨状……
“杀了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村民们跟着呐喊起来，锄头、扁担一起向猫鬼砸去。他们的阳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猫鬼被这股力量撞得连连后退，身上的黑毛不断脱落。
“就是现在！”苏玄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桃木剑上，剑刃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他念起师父教他的“破煞咒”，声音洪亮，盖过了猫鬼的尖叫和村民的呐喊：“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煞！驱邪！敕！”
桃木剑刺穿了猫鬼的心脏，它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开始崩溃，黑色的长毛下露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那是被它害死的人的魂魄。
“我不甘心……”猫鬼的声音越来越弱，“是他们先贪心的……是他们先求我的……”
“贪心不是你害人的理由。”苏玄看着它化作黑烟消散，“你本是只通灵的黑猫，却被邪术诱惑，堕入魔道，如今形神俱灭，也是咎由自取。”
猫鬼消散后，那些黑猫也跟着化作黑烟，消失不见。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村民们身上，他们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同伴的尸体，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苏玄在村里住了七天，帮他们超渡了被害死的亡魂，又教他们用艾草和糯米净化房屋。村民们砸毁了所有与猫仙有关的东西，包括那个黑陶猫像，把它扔进了河里。
离开猫哭沟那天，王老实送了苏玄很远。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脸上刻满了愧疚。“道长，俺们错了……不该贪心……”
苏玄拍了拍他的肩：“知道错就好。世间没有不劳而获的财富，也没有平白无故的灾祸。守住本心，勤恳度日，比什么鬼神都灵。”
走出很远，苏玄回头望了一眼。猫哭沟的炊烟又升起了，只是比以前稀疏了些。风里似乎还残留着猫叫的声音，却不再凄厉，倒像是某种警示，提醒着世人——贪心是魔鬼的诱饵，一旦吞下，就会万劫不复。
他摸了摸腰间的汉五帝钱，五枚古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或许，这世间最厉害的邪术，从来不是什么猫鬼神，而是人心里的贪念。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