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走出午门,街道上的喧嚣再次将他包围。叫卖声、车轮声、人语声混成一片,但他心里却比来时平静了许多。手里的《齐民要术》沉甸甸的,书页的墨香还萦绕在鼻尖。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边染上了一抹橘红。该回军营了,陈百户他们还在训练。朱英迈开步子,青布长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平静的午后,另一场关于他的密谈,正在某个深宅大院里悄然开始。
***
夜色如墨。
应天府东城,李善长府邸。
这座府邸占地不小,但修建得并不张扬。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样式规整而庄重,符合主人中书省左丞相的身份。此刻已是亥时三刻,府内大部分院落都已熄了灯,只有后院书房还亮着烛火。
书房里,李善长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烛台上的三支牛油蜡烛烧得正旺,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有墨香、纸香,还有淡淡的檀木味道——那是书案散发出的气味。
李善长穿着家常的深蓝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没有白天在朝堂上的那种威严,多了几分疲惫。他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而是盯着烛火出神。
窗外传来梆子声。
“咚——咚——”
两更天了。
李善长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他皱了皱眉,正要唤人换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咚咚。”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李善长抬起头:“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仆躬身进来:“老爷,胡大人来了。”
“胡惟庸?”李善长眉梢微动,“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胡大人说有要事禀报。”老仆低声道,“已经在前厅等候。”
李善长沉默片刻,放下茶盏:“请他到书房来。”
“是。”
老仆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庭院,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几株竹子立在墙角,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他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
门再次被推开,老仆引着胡惟庸走了进来。
胡惟庸穿着深青色官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斗篷,显然是直接从衙门过来的。他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进门后,他解下斗篷递给老仆,朝李善长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相国。”
“免礼。”李善长摆摆手,示意老仆退下,“坐吧。”
胡惟庸在书案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坐垫用青色锦缎包裹,很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扫过书案上的《资治通鉴》,又看了看李善长脸上的神色。
“这么晚来打扰相国,实在是有要事。”胡惟庸开口道,声音压得很低。
李善长回到书案后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凉茶,却没有喝:“什么事,说吧。”
胡惟庸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纸是普通的宣纸,卷得很紧,用一根细绳系着。他解开绳子,将纸卷展开,平铺在书案上。
“这是下官让人整理的。”胡惟庸说,“关于那个朱英——国公新收的义子。”
李善长的目光落在纸上。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是用小楷写的,密密麻麻,足有三四页。烛光照在纸上,墨迹有些反光。
“详细说说。”李善长没有立刻看,而是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胡惟庸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
“自国公收此子为义子,至今已月余。此子最初在军营中并无特殊表现,每日只是随军训练,与普通士卒无异。但七日前,他开始在沐英麾下的小队中推行新的队列训练法。”
李善长睁开眼睛:“队列训练法?”
“是。”胡惟庸点头,“据眼线回报,此法与寻常操练不同。士卒不再练习个人武艺,而是着重练习行进、转向、列阵。要求步伐整齐,动作一致,行进间不得散乱。沐英起初对此不以为然,但试了几日后,发现小队行进速度确实有所提升,且阵型更加稳固。”
“沐英现在态度如何?”
“沐英对此子颇为欣赏。”胡惟庸说,“两人时常一同训练,沐英甚至将麾下两个小队都交给他操练。前日,沐英还在军中同僚面前夸赞,说此子‘虽年少,然治军有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善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节奏很慢。
“继续说。”
胡惟庸继续道:“除了军中之事,此子近日还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国公,前日国公召他入府,两人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具体内容不详,但国公送他出来时,神色颇为满意。”
“另一个呢?”
“另一个……”胡惟庸顿了顿,“是太子殿下。”
李善长的敲击声停了。
“太子?”他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后。”胡惟庸说,“太子殿下从凤阳回京,听闻国公新收义子,便派人到军营相请。此子午后去了东宫,在偏殿与太子谈了约一个时辰。”
“谈了什么?”
“眼线无法靠近偏殿,但太子送他出来时,两人相谈甚欢。”胡惟庸从纸卷中抽出一页,“不过,眼线注意到,此子离开东宫时,手里多了一本书。”
“什么书?”
“《齐民要术》。”胡惟庸说,“太子殿下还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眼线隐约听见‘农桑乃国之本’、‘工巧亦可利民’、‘徐徐图之’等语。”
李善长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空气似乎变得沉重起来。
胡惟庸等了一会儿,见李善长不说话,便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此子在军中推行队列训练时,曾对士卒说过一句话。他说:‘战场之上,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纪律与协同,才是取胜的关键。’”
“纪律与协同……”李善长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那张原本温和的面容显得有几分冷峻。
“相国,”胡惟庸也站了起来,“下官以为,此子绝非寻常。”
李善长没有回头:“何以见得?”
“其一,他推行的那套训练法,看似简单,实则暗含深意。”胡惟庸走到书案旁,指着纸上的记录,“眼线回报,士卒按照他的方法训练后,行进间阵型不乱,转向时整齐划一。这若是用在战场上,百人如一人,其威力不可小觑。”
“其二,他见太子时谈论农桑工巧,而非军事武艺。”胡惟庸继续说,“太子殿下仁厚,重视民生,此子投其所好,可见其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
“其三,”胡惟庸的声音压得更低,“此子来历不明。”
李善长转过身:“来历不明?”
“国公收他为义子时,他自称北地逃难而来,途中头部受伤,记忆残缺。”胡惟庸说,“但下官派人查过,应天府周边各县,近三个月内并无大规模难民流入。而若是从更远的北地逃来,一个少年,如何能独自穿越战乱之地,安然抵达应天?”
李善长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几页纸,凑到烛光下,仔细阅读。
字迹在烛光下跳跃,一行行,一列列,记录着朱英这一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何时起床,何时训练,与何人交谈,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有些细节甚至精确到时辰。
李善长读得很慢。
读到朱英与沐英训练时的对话,他眉头微皱;读到朱英见徐达时的表现,他眼神闪烁;读到朱英与太子谈论农桑,他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是眼线的推测:
“此子言行举止,不似寻常少年。其治军之法,闻所未闻;其谈论农桑工巧,见解独到;其应对国公、太子,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当。观其行事,似有章法,似有谋划。或心怀异志,或身负隐秘,不可不察。”
李善长放下纸页。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胡惟庸站在书案旁,不敢出声,只静静等待。
良久,李善长终于开口。
“尚无实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且国公对其似有回护。”
胡惟庸躬身:“是。国公对此子颇为看重,前日召见后,还特意嘱咐军中将领多加照拂。”
“然此子确如锥处囊中,其锋自现。”李善长缓缓道,“沐英欣赏他,太子看重他,国公回护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月余时间,便能得如此多人青睐,岂是寻常?”
胡惟庸心领神会:“相国的意思是……”
“吾等当更留意。”李善长抬起头,目光如炬,“若其行止有偏,或可……”
他没有说完。
但胡惟庸已经明白了。
“或可寻其错处,”胡惟庸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抑或……寻其根脚?”
李善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书案上那几页密报,凑到烛火旁。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纸张在火焰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然后燃起橘红色的火苗。火苗顺着纸页蔓延,吞噬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灰烬。
纸张燃烧的气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有些刺鼻。
李善长看着火焰,直到最后一片纸页化作灰烬,飘落在书案上的铜制笔洗里。灰烬落在水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沉入水底。
“根脚?”李善长幽幽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自称记忆残缺,北地逃难而来……北地,如今可是元廷治下。”
胡惟庸眼睛一亮:“相国是说……”
“此事,你暗中查访。”李善长转过头,盯着胡惟庸,“从北地入手,查查元廷那边,近来可有异常。若有流民南下,查查他们的路线、时间,看看能否与此子对得上。若有商队往来,查查他们可曾见过这样一个少年。”
“是。”胡惟庸躬身应道。
“切记,”李善长的声音陡然严厉,“不可惊动国公。”
胡惟庸心中一凛:“下官明白。”
“去吧。”李善长挥挥手,“夜深了。”
胡惟庸再次躬身行礼,拿起斗篷,转身退出书房。
门被轻轻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善长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睛。烛火还在燃烧,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李善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笔洗里那团灰烬上。
灰烬已经沉入水底,水变得浑浊。烛光映照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色波纹。
他想起朱英那双眼睛。
那天在府中,那少年站在他面前,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回答问题时不疾不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倨傲,就像……就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场谈话。
“北地逃难而来……”
李善长喃喃自语。
若真是元廷派来的细作呢?
若真是北元那边安插的棋子呢?
一个少年,混入明军,取得徐达信任,成为义子,再接近太子……这若是阴谋,其图谋之大,令人不寒而栗。
但若不是呢?
若他真是天纵奇才,只是恰巧失忆,恰巧流落至此呢?
李善长的手指再次敲击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但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淮西勋贵、浙东文臣、军中将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徐达收这个义子,或许只是爱才;太子看重他,或许只是欣赏;沐英与他交好,或许只是意气相投。
但这一切,若是有心人串联起来,便会成为一张网。
一张足以改变朝局走向的网。
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庭院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摇晃,竹影在地上摇曳,像鬼魅在舞蹈。
远处,应天府的城墙在夜色中勾勒出黑色的轮廓。城墙上有点点火光,那是守夜士兵举着的灯笼。更远处,皇宫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几座高楼的轮廓隐约可见。
这座城,这个王朝,才刚刚建立。
一切都还不稳固。
北元未灭,西南未平,朝中派系纷争……朱元璋坐在那张龙椅上,看似稳如泰山,实则如履薄冰。而他们这些臣子,又何尝不是?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夜露的味道,有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那是城中百姓早起生火做饭了。
天快亮了。
他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前。
烛火已经烧得很短,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凝结成白色的蜡块。光线变得昏暗,书房里的阴影更加浓重。
李善长吹熄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良久,才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庭院里,竹叶还在沙沙作响。
天边,启明星已经升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