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走到沐英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沐英先是一愣,随即点头,转身走向俘虏群。两名士卒上前,将那个可疑的汉子从人群中拖了出来。汉子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停止,任由士卒将他带到院子另一侧的空地上。朱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你,”朱英的声音平静无波,“跟我来。有些话,要单独问你。”汉子抬起头,眼神闪烁,喉结滚动了一下。
***
废弃村寨里最完整的一间土坯房被选作临时审讯处。
房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用黄泥夯成,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屋顶的茅草已经朽烂大半,几缕阳光从破洞中斜射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那是昨夜战斗留下的痕迹。
朱英坐在一张缺了腿的矮凳上,凳子用石块垫着才勉强平稳。
那汉子被带进来,站在屋子中央。两名士卒守在门口,长矛斜倚在肩头,目光警惕。沐英站在朱英身侧,手按刀柄,一言不发。
“坐。”朱英指了指对面地上的一块平整石头。
汉子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下。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普通到几乎会被遗忘的脸:颧骨略高,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但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瞳孔偶尔会快速移动,像在观察、计算。
“叫什么名字?”朱英问。
“王……王二。”汉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村里人都叫我王二狗。”
“哪里人?”
“凤阳府定远县,王家村的。”回答得很流利,像是背过许多遍。
朱英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籍贯。他从腰间皮囊里取出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清水滑过喉咙的清凉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将水囊递过去:“喝点?”
汉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朱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不……不用了,大人。”
“怕有毒?”朱英笑了笑,将水囊放在脚边,“放心,要杀你,昨夜就杀了,用不着费这功夫。”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士卒们收拾战场的吆喝声,还有鸟雀在屋顶跳跃的窸窣声。阳光慢慢移动,光斑从汉子的脚边挪到了膝盖上。朱英注意到,这人虽然坐着,但腰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畏缩的姿势。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胸膛的起伏规律而克制。
“说说吧,”朱英重新开口,“怎么跟过山虎混到一起的?”
“去年闹旱灾,”汉子低着头,声音平板,“地里颗粒无收,家里老小饿死了三个。实在活不下去,听说青龙山这边有义军,就……就投奔来了。”
“义军?”朱英挑了挑眉,“抢掠百姓、杀人放火的义军?”
汉子肩膀抖了一下:“一开始不知道……来了才发现是干这个的。想走,走不了了。过山虎说,敢跑就杀全家。”
“你家里还有人?”
“没……没了,都死了。”
“那你还怕他杀全家?”
汉子语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朱英不再追问。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泥地上有昨夜留下的脚印,杂乱无章。他走到汉子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朱英看得仔细——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得多,形状呈长条形。食指内侧也有类似的茧子,位置很特别。
“伸手。”朱英说。
汉子迟疑着伸出双手。
朱英握住他的右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茧子很薄,分布也不均匀,不像长期握锄头或砍刀的人该有的样子。他拇指按了按虎口的茧子,硬得像块石头。
“这茧子,”朱英松开手,站起身,“怎么来的?”
“干……干农活磨的。”
“农活?”朱英笑了,“我见过种地的,也见过砍柴的。虎口磨出这种茧子的,只有一种人——长期拉弓或者扣弩机的人。”
汉子的呼吸骤然一滞。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朱英捕捉到了——那人的肩膀绷紧了,喉结又滚动了一次,眼皮快速眨了两下。
“还有,”朱英走回矮凳坐下,“昨夜战斗,我观察过你。别人都在拼命,你却一直在躲。不是怕死的那种躲,是有章法的躲——躲开正面冲突,躲到人群后面,躲到阴影里。你甚至没有真正挥过一次刀。”
“我……我胆小……”
“胆小的人,被俘后会发抖、会哭喊、会求饶。”朱英盯着他,“但你呢?你控制呼吸,观察环境,计算守卫的位置和换班时间。你刚才坐下时,先看了一眼门口两个守卫的站位,又看了一眼窗户的破洞,最后才选了这个既能看见我又能余光扫到门口的位置。”
汉子的脸色开始发白。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嗒一声落在膝盖上。晨光越来越亮,屋子里温度在升高,霉味混合着汗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让我猜猜,”朱英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不是流民,也不是普通的流寇。你是兵——受过正规训练的兵。而且不是明军,因为明军不会混在流寇里。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同伙已经招了。他说,你是北元派来的探子。”
***
“轰”的一声。
汉子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不……不是……”他终于挤出声音,语速快得凌乱,“大人明鉴!小的就是普通流民!什么北元,什么探子,小的听不懂!定是有人诬陷!对,是诬陷!过山虎!一定是过山虎那厮乱咬人!他恨我上次分粮时顶撞过他!”
汗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浸湿了他的破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着膝盖,指节泛白。
朱英静静看着他。
屋子里只有汉子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马嘶。阳光已经移到了墙壁上,光斑在龟裂的泥墙上跳跃,像某种诡异的舞蹈。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密密麻麻,永不停歇。
“过山虎还没开口,”朱英等对方喘息稍平,才缓缓说道,“我诈你的。”
汉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愤怒,然后是深深的恐惧。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朱英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士卒说,“去把过山虎带过来。分开审,对质。”
“是!”士卒应声而去。
汉子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汗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的眼神涣散,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
沐英走到朱英身边,压低声音:“朱英哥,真是元军探子?”
“八九不离十。”朱英看着屋外,“你看他的手,看他的反应,看他的控制力——这不是流民该有的素质。而且,他太‘专业’了,专业到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基本的观察和计算。”
“那过山虎……”
“过山虎可能不知道。”朱英摇头,“这种探子,通常是单独行动,混入流寇只是为了掩护。利用流寇制造混乱,收集情报,必要时还能挑起更大的事端,牵制我军兵力。”
沐英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计!”
脚步声传来。
过山虎被两名士卒押着,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他嘴里的布已经被取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依然凶狠。看到坐在地上的汉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王二狗?你这怂货也在这儿?”
朱英摆摆手,士卒将过山虎按坐在另一块石头上。
“过山虎,”朱英开口,“认识他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过山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去年秋天自己找上山的,说活不下去了要入伙。一开始怂得要死,连刀都不敢拿。后来嘛……哼,还算有点用处,箭射得准,帮我们干过几票。”
“箭射得准?”朱英捕捉到关键词。
“对,百步之内,说射左眼不射右眼。”过山虎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瞪着那汉子,“等等……你他娘的不是说以前是猎户吗?猎户能有这箭法?”
汉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猎户?”朱英笑了,“猎户的箭法是打移动靶练出来的,讲究预判和感觉。但军中的箭法,是打固定靶练出来的,讲究的是稳定和精度。百步射眼,这是军中神射手的标准。”
过山虎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要不是被士卒按住,几乎要扑过去:“王二狗!你他娘到底是什么人?!”
汉子依然沉默。
朱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现在说,还能活。等过山虎把你知道的都抖出来,你就没价值了。”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屋子。
灰尘在空气中翻滚,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远处传来士卒们收拾行装的声响,马匹的嘶鸣,还有锅碗碰撞的叮当声——靖安卫准备拔营了。
时间在流逝。
每一息都像拉长的丝线,紧绷欲断。
终于,汉子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之前的伪装、恐惧、慌乱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那是放弃抵抗后的坦然,也是绝望中的最后尊严。
“我叫巴特尔,”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蒙古名字。汉名王二,是上头给的。”
过山虎的呼吸骤然停止。
朱英点点头:“继续。”
“我是扩廓帖木儿将军麾下的夜不收,”巴特尔说,“去年八月奉命南下,混入流民队伍。任务有两个:一是收集应天府周边驻军布防、粮草转运的情报;二是寻找机会,挑起明军与地方势力的冲突,制造混乱。”
“扩廓帖木儿……”沐英喃喃道,“王保保!”
朱英抬手示意他安静:“这次袭扰,是你怂恿的?”
“是。”巴特尔承认得很干脆,“过山虎这伙人,原本只在深山活动,不敢靠近官道。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慢慢取得信任,然后告诉他,青龙山南麓有个庄子,富得流油,守备还松懈。他信了,就带人来了。”
“你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们?”
“不,”巴特尔摇头,“我想借他们的手,试探你们的反应。流寇袭扰,地方驻军通常会出动。我想看看应天周边的驻军调动速度、兵力配置、战术特点。只是没想到……”
他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来的是你们,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屋子里陷入沉默。
过山虎瞪着眼睛,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要爆炸一样。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利用了——被这个他看不起的“怂货”当成了棋子,当成了试探明军实力的炮灰。
“我宰了你——”他嘶吼着要扑过去,被士卒死死按住。
朱英没有理会过山虎的暴怒。他盯着巴特尔:“情报怎么传递?”
“每月十五,子时,在滁州城外的土地庙。墙缝里有块松动的砖,情报塞在里面。会有人来取。”
“上次传递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巴特尔说,“传递的内容是应天东郊大营的换防时间,还有水师码头的船只数量。”
沐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朱英却依然平静:“取情报的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巴特尔摇头,“每次都是我把情报放进去,下次去的时候,情报已经不见了,有时会留下新的指令。指令用密文写,需要特定的方法解读。”
“密文呢?”
“记在脑子里,看过后就烧了。”
“最后一次指令是什么?”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伺机煽动流寇攻打通济门外的粮仓,制造大火。’”
“通济门粮仓……”沐英的声音发颤,“那是应天三大粮仓之一!要是被烧了——”
“所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巴特尔看着朱英,“过山虎这伙人,本来就是执行这个任务的先锋。成功了,会有更多流寇被煽动起来。失败了,也能吸引你们的注意力,为其他行动创造机会。”
朱英站起身,走到门口。
晨光已经变得刺眼,山谷里雾气散尽,远山青翠如洗。但在这明媚的景色下,却隐藏着如此险恶的阴谋。一次小小的剿匪,竟然牵扯出北元的渗透网络,牵扯到应天粮仓的安全,牵扯到整个京畿防务的漏洞。
“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他背对着巴特尔问。
“不知道。”巴特尔说,“我们彼此不认识,单独行动。但据我所知,应天周边至少还有三组人,一组在江北,一组在镇江,一组在广德。任务各不相同。”
“上线是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代号‘灰隼’。”
朱英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放弃抵抗的探子。巴特尔也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为什么交代得这么痛快?”朱英问。
巴特尔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涩:“因为我知道,我说了,可能还能活。不说,一定会死。而且……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见过明军剿匪,”巴特尔说,“通常是大军压境,烧杀抢掠,不分青红皂白。但你们,五十个人,夜里摸上来,战术精妙,军纪严明。被俘的人,你们没有虐待,受伤的还给包扎。审讯我,你不用刑,不恐吓,只是……讲道理。”
他顿了顿。
“这样的军队,我从未见过。扩廓帖木儿将军的麾下没有,元廷的军队更没有。所以我想,也许落在你们手里,不是最坏的结果。”
朱英没有说话。
他走到沐英身边,低声吩咐:“把他和过山虎分开,严加看管。手脚都绑牢,嘴里塞布,防止自尽。派专人看守,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沐英领命,亲自带人将巴特尔押了出去。
过山虎还在挣扎嘶吼,被士卒拖走时,眼睛死死瞪着朱英,那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朱英一个人,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灰尘依然在光柱中飞舞,永不停歇。远处传来靖安卫拔营的号令声,马蹄声,还有士卒们整齐的脚步声。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龟裂的泥墙。
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泥土特有的凉意和颗粒感。墙缝里长着几根枯草,轻轻一碰就碎了,化作粉末飘散。
一次意外的收获。
一次差点被忽略的发现。
如果不是多看了那一眼,如果不是多想了那一层,这个北元探子就会混在俘虏中被押回应天,然后可能在某个环节逃脱,或者在被关押期间传递出情报。而通济门粮仓,可能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燃起冲天大火。
朱英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但现在,还多了一种味道——那是危险的味道,是阴谋的味道,是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
他走出土坯房。
晨光洒满山谷,靖安卫已经整装完毕。五十名士卒列队站立,虽然经历了一夜行军和一场战斗,但精神依然饱满。战利品被打包捆好,俘虏被分成两批看管,伤员已经包扎妥当,坐在简易的担架上。
沐英走过来:“朱英哥,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朱英点点头:“传令,即刻启程。押送俘虏,星夜兼程,回应天。”
“星夜兼程?”沐英一愣,“兄弟们刚打完仗,要不要休整半日?”
“不能休整。”朱英看着东方,那是应天的方向,“巴特尔交代的情报太重要,必须尽快面呈陛下。而且,他说的‘灰隼’,还有另外三组探子——这些都是悬在京畿头顶的刀,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沐英神色一凛:“明白!”
号令传下。
靖安卫开始移动。队伍分成三部分:前锋十人开路,中军二十人押送俘虏和战利品,后卫二十人殿后。朱英和沐英走在队伍最前方,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谷在身后渐渐远去。
阳光越来越亮,温度在升高。山风吹过,带来松涛的呜咽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但朱英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他没想到,一次小规模的清剿,竟然挖出了北元的暗探网络。
他更没想到,应天的安全,竟然如此脆弱。
而这一切,都必须尽快让朱元璋知道。
队伍转过山坳,青龙山消失在视野中。前方是平坦的官道,直通应天。朱英一夹马腹,战马加速,蹄声如雷。
尘土在身后扬起,像一条黄色的长龙,在晨光中翻滚、延伸,奔向那座刚刚建立、却已危机四伏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