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渐渐西斜,残光如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卷着焚骨山脉飘来的焦糊与血腥之气,呼啸着穿过荒林,发出呜咽般的哀鸣,仿佛在为一夜覆灭的萧氏一族低声泣诉。
老石背着昏死过去的萧烬,一步一踉跄,拖着被利刃斩断、血肉模糊的右腿,在崎岖冰冷的山道上艰难前行。右腿伤口早已被鲜血浸透,又被寒风冻得僵硬,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筋骨剧痛,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绵长而暗红的血痕,混着泥水与枯叶,触目惊心。他不过是凝气三重的微末修为,在那场灭族浩劫中能保住一命,已是侥幸至极,可此刻,他却凭着一股刻入骨髓的忠仆执念,背着少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逃离这片人间炼狱。
萧烬伏在老石单薄而颤抖的背上,意识昏沉如坠深渊,浑身经脉寸断般剧痛难忍,丹田内破碎的金丹残片如同无数柄锋利刀刃,时时刻刻剐着他脆弱的灵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眉心那道由萧烈亲手种下的灰色封印,如同万古寒冰,死死压制着他体内即将觉醒的烬灭灵纹,令他一身惊世天赋、上古血脉、金丹修为尽数沦为虚设。如今的他,别说昔日意气风发的萧氏少主、金丹三重强者,就连一个寻常凡人都不如,只剩一副残破不堪、鲜血淋漓的躯壳,和一颗被血海深仇烧得滚烫如炽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山风夹杂着冰屑,狠狠刮在萧烬的脸颊上,将他从混沌昏死中硬生生吹醒。
他缓缓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入目是漆黑无边的原始荒林,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耳畔只有老石粗重浑浊的喘息、寒风呼啸的厉响,以及自己胸腔里那微弱却疯狂跳动的心脏声。背后远方,焚骨山脉的方向依旧火光冲天,赤红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那是他的家,是他生长了十九年的根,是埋葬了父母、三千族人、一切荣光与温暖的坟场。
一想到那夜血月之下的尸山血海、父母倒下的身影、萧烈冰冷无情的眼眸、玄冥宗修士狰狞的狞笑,萧烬的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痛得他浑身剧烈发抖,嘴角再次溢出一口带着金丹碎末的黑血,滴落在老石破旧的衣衫上,晕开一朵死寂的血花。
“少主……您醒了?”老石察觉到背上的微弱动静,沙哑苍老的声音里瞬间涌起狂喜与揪心的疼惜,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息,“您别说话,保存力气,老奴这就带您离开这是非之地……”
“老石……”萧烬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痛入骨髓,“放我下来……你快走……别管我……我如今已是废人……带着我,只会拖累你一同死在追兵手里……”
他如今金丹破碎,灵脉尽断,灵纹被封,形同废人,苟延残喘,活下去已是奢望。老石对萧家忠心耿耿,他不该让这位老人,为了自己白白送命。
“少主说的什么傻话!”老石脚步猛地一顿,苍老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固执与决绝,咬牙摇头,声音斩钉截铁,“老奴是萧家养大的人,生是萧家人,死是萧家鬼!族长与夫人临终以性命相托,将您交给老奴,老奴就算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要护您周全!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丢下您半步!”
话音未落,远方天际骤然亮起三道幽蓝阴冷的灵光,如同九幽鬼火般飞速逼近,划破沉沉夜色,伴随着阴冷刺骨、杀气腾腾的喝骂,直直传入二人耳中——
“萧烈大人有令!追杀萧烬余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叛徒老仆带着那小崽子跑不远,定在这附近山林里,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找到萧烬,当场格杀,不必留手!提他的人头回去,重重有赏!”
是玄冥宗的追兵!他们终究还是追来了!
老石脸色骤然大变,惨白如纸,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咬紧牙关,将仅剩的一丝微薄灵力全部灌入双腿,背着萧烬,一头扎进身旁密不透风、荆棘丛生的原始深林之中,借着参天古木的遮蔽与浓密夜色的掩护,拼命躲藏奔逃。
可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灵光闪烁不定,杀气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那三名追兵皆是筑基境修士,周身灵光流转,身法迅捷,在这片山林之中如同暗夜猎手,死死咬住二人踪迹不放。他们气息阴冷暴戾,衣衫之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显然,那夜屠戮萧氏族人的暴行之中,也有他们的一份罪孽。
“老东西,我看你往哪儿跑!给我站住!”
一声残忍冷笑自后方骤然传来,一道幽蓝森冷的剑气轰然斩至,带着凌厉劲风,径直劈向老石的后背!
危急关头,老石根本来不及躲闪,他猛地将背上的萧烬狠狠往旁边一推,自己则硬生生转过身,用自己残破而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萧烬身前,没有半分退缩。
“噗——”
剑气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满地枯叶之上,开出一朵朵妖异而绝望的血花。
“老石——!”萧烬被狠狠摔在地上,泥水四溅,他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却浑身酸软无力,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锥心刺骨的画面,心中剧痛如刀绞。
“少主……跑……快活下去……”老石艰难地缓缓转过头,朝着萧烬挤出最后一个温和而欣慰的笑容,浑浊的眼中光芒迅速黯淡、熄灭,“一定要……为族长……为夫人……为三千族人……报仇……”
话音落下,老石身躯轰然倒地,再也没有一丝气息。
不过一介卑微老仆,无惊人修为,无盖世天赋,却用自己的一条命,为萧烬争取了这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
萧烬趴在冰冷泥泞的地上,十指深深抠进坚硬的泥土里,指甲崩裂,鲜血直流,混着泥土与血水,狼狈不堪。他看着老石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看着越来越近、满脸戏谑残忍的玄冥宗追兵,心中的恨意、绝望、不甘、痛苦如同海啸般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他恨!
恨自己的软弱无力!
恨自己金丹破碎,灵脉尽断,连保护一个忠心老仆都做不到!
恨萧烈狼心狗肺,背叛宗族,弑兄杀嫂,泯灭人性!
恨玄冥宗惨无人道,狼子野心,血洗萧家,屠戮无辜族人!
“哈哈哈……真是感人肺腑的主仆情深啊!”为首的那名筑基修士缓步走上前,低头看着地上如同丧家之犬般的萧烬,脸上充满了戏谑、嘲讽与残忍,“昔日高高在上、天赋盖世的萧氏少主,原来也有如此狼狈如狗的一天!金丹碎,灵脉断,灵纹封……真是可怜又可笑啊。放心,我这就送你去见你的族人,让你们一家在地下团聚!”
他缓缓抬起右手,幽蓝阴冷的灵光在掌心疯狂凝聚,化作一柄锋利气刃,便要一掌狠狠拍下,直接震碎萧烬的心脉,斩草除根。
萧烬缓缓闭上双眼,泪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泥土之中。
难道,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父母的血海深仇,族人的滔天冤屈,萧家的千年荣光,老石的牺牲托付……难道,这一切都要化作泡影,永远无法昭雪?
不——!
我不能死!
我要活下去!
我要复仇!
我要焚尽玄冥,血洗叛徒,重振萧氏!
我要让萧烈和那些刽子手,血债血偿!
心底绝望而疯狂的嘶吼,化作一股不屈不挠、焚天煮海的意志,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轰然冲击着眉心那道冰冷坚硬的灰色封印!
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的刹那,萧烬紧紧攥着的掌心之中,母亲临终前拼死塞入他手中的那枚残破玉佩,骤然爆发出一抹微弱却无比温暖、无比神圣的赤金灵光!
玉佩之上,隐隐浮现出一丝与他血脉同源、与萧氏烬灭灵纹一模一样的赤色纹路,灵光轻柔流转,瞬间将萧烬整个人包裹其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
下一刻,一股无形而霸道的力量自玉佩中骤然爆发,猛地将那名筑基修士狠狠震飞出去,撞在粗壮的树干上,口吐鲜血,满脸惊骇!
“什么东西?!这是什么诡异力量?!”
另外两名追兵见状,也是脸色大变,满眼震惊与忌惮,连连后退几步。
而在他们惊愕的目光之中,萧烬的身躯,却在玉佩温暖灵光的包裹下,缓缓沉入地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缕微不可查的赤金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闪,便彻底消散。
……
再睁眼时,萧烬已身处一处漆黑潮湿、幽静隐秘的山洞之中。
玉佩灵光耗尽,重新变得黯淡无光,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余温。
丹田内,那些破碎的金丹残片,在玉佩溢出的稀薄血脉之力滋养下,竟隐隐有了一丝缓慢重聚的迹象。
眉心之下,被镇压已久的烬灭灵纹,也在滔天恨意与不屈执念的疯狂浇灌下,悄然跳动了一下,透出一缕微不可查、却无比炽热的赤色火芒。
萧烬撑着冰冷粗糙的石壁,一点点、无比艰难地缓缓爬起身。
他扶着石壁,微微喘着气,望着山洞之外沉沉的夜色与即将破晓的天际,眼中再无半分绝望、半分软弱,只剩下焚尽一切邪魔、血洗一切仇敌的滔天恨意与不死不休的决绝。
“玄冥宗……萧烈……”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字字泣血,带着蚀骨噬心的恨意,
“今日之辱,今日之仇,今日之痛,他日我萧烬必百倍、千倍奉还!
待我烬火重燃之日,便是你们覆灭之时!
我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抽魂炼魄,以你们的鲜血,祭奠我萧家三千英魂!”
山洞之外,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抹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而属于萧烬的漫长逃亡之路、不死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