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青苍山的云染成了浓稠的血色,山风卷着松针,掠过李家宅院的竹篱,带起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李云阳斜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嘴里叼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青石地面。他刚从山下的清溪镇回来,怀里揣着两包刚出炉的桂花糕,腰间挂着半壶偷打的米酒,少年眉眼飞扬,浑身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洒脱。
身旁立着一道素白身影,气质沉稳,眉眼温和。
是萧惊寒,李云阳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过命交情的好兄弟。
“你再这么贪玩,李伯父定要罚你闭门练剑三日。”萧惊寒无奈轻笑。
李云阳满不在乎地扬了扬下巴:“怕什么,有你帮我圆场。”
在李云阳的世界里,江湖不过是说书先生嘴里打打杀杀的故事,青苍山的风、溪里的鱼、母亲的桂花糕,还有身边这个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便是他全部的快乐。
“爹,娘,我回来啦!”
李云阳扬声喊了一句,蹦蹦跳跳地推开竹篱门,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散开。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成冰。
青石地面上,刺目的鲜血蜿蜒流淌,浸透了缝隙里的青草,平日里母亲用来浇花的白瓷陶罐碎了一地,瓷片混着血迹,触目惊心。
堂屋的门槛边,父亲李苍山横躺在那里,一身青色布衣被鲜血染透,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将他的身躯几乎劈成两半。这位平日里内力深不可测、连重话都不曾说过的男人,此刻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散尽的戾气,显然是临死前拼尽了全力。
而母亲苏婉娘,就倒在父亲的身侧,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半块桂花糕,那是早上特意留给李云阳的。她的脖颈间有一道致命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爹……娘……”
李云阳怀里的桂花糕掉落在地上,糯米的甜香混着浓重的血腥味,疯狂地钻进鼻腔,刺激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冲过去,双腿一软跪倒在父母的尸体旁,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却又怕惊扰了他们,指尖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萧惊寒脸色骤寒,瞬间挡在李云阳身前,周身气息冷冽如刀:“云阳,退后!”
那个向来洒脱、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蜷缩在血泊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泪水砸在冰冷的血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为什么……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堂屋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阴恻恻的怪笑,一个身着黑袍、面如枯木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他手中提着一柄染血的阔剑,剑身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恐怖的声响。
老者身后,跟着七八名黑衣蒙面人,个个阴冷狠戾,腰间佩着黑色的风形令牌——那是黑风寨的标志。
李云阳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滔天的恨意,死死盯住那黑袍老者。
萧惊寒按住腰间短剑,半步不退。
黑袍老者正是黑风寨寨主仇万恶,他目光扫过地上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不屑:“小娃娃,倒是命大,出去浪荡了一圈,捡回了一条小命。”
“是你……杀了我爹娘?”李云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淬血的恨意。
“桀桀桀,杀了又如何?”老者怪笑几声,抬手晃了晃手中一本泛黄的绢布秘籍,封面上四个古朴的大字——流云秘录,“李苍山这个老东西,死守着这本秘籍二十年,不肯交出来,今日便是他的死期!要怪,就怪你们李家,怀璧其罪!”
《流云秘录》!
李云阳如遭雷击,浑身巨震。
他曾听父亲醉酒后提过一次,这是李家祖传的绝世武学秘籍,内含流云剑法与流云心法,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可父亲也说过,这本秘籍是祸不是福,李家世代隐居,就是为了避开江湖的纷争,守护秘籍,也守护家人平安。
原来,这就是他家破人亡的缘由!
“老贼!我杀了你!”
滔天的恨意冲垮了理智,李云阳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朝着黑袍老者扑了过去。他没有拿武器,只凭着自幼习得的李家基础拳法,一拳砸向老者的面门。
他的招式稚嫩,内力浅薄,可每一拳都灌注了毁天灭地的悲痛与愤怒,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仇万恶冷哼一声,衣袖轻挥,一股浑厚霸道的内力瞬间涌出,直接撞在李云阳的胸口。
“噗——”
李云阳如同被巨石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中的老槐树上,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树干。他只觉得胸口剧痛难忍,骨头仿佛碎了好几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云阳!”
萧惊寒身形骤闪,悍然挡在李云阳身前,短剑出鞘,直刺仇万恶!
“想动他,先踏过我的尸体!”
“自不量力!”
仇万恶眼神一冷,手中阔剑骤然出鞘,一剑刺穿萧惊寒的胸口。
萧惊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拼尽最后力气,狠狠将李云阳推向院外。
“活下去……”
下一刻,仇万恶抽剑,萧惊寒身躯一软,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
“惊寒——!!”
李云阳目眦欲裂,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青苍山。
仇万恶瞥了一眼崩溃的少年,又忌惮山下隐约传来的动静,阴狠道:“算你命大,今日暂且留你狗命!记住,杀你父母、夺你秘籍的,是黑风寨仇万恶!他日你若有命活在江湖,尽管来找我报仇!”
说罢,仇万恶不再犹豫,带着手下拎着《流云秘录》,纵身跃出竹篱,消失在青苍山的密林深处,只留下一路飘散的血腥味。
山风呼啸,血月升空,清冷的月光洒在狼藉的庭院里,映着一地鲜血、两具冰冷的尸体,还有一个为护他而死的好兄弟。
李云阳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爬到萧惊寒的身边,又爬到父母身旁。泪水无声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鲜血,将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恨意,全部咽进肚子里,刻进骨髓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李云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庭院后的桃树下,一锹一锹地为父母和萧惊寒挖着坟墓。他的双手磨出了血泡,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泥土,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将亲人与兄弟一一安葬,他抓起一把泥土,缓缓撒下。
“爹,娘,惊寒……
孩儿李云阳在此立誓——”
少年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在空寂的青苍山上回荡,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今日血仇,刻骨铭心!仇万恶,黑风寨,我李云阳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血债血偿!《流云秘录》,我定要亲手夺回,重归李家!”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落毕,李云阳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鲜血,与泥土混在一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座新坟,转身捡起父亲遗留的那柄青钢剑,背在身后。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青苍山的风依旧在吹,可那个洒脱无忧的少年李云阳,已经死在了这个血月之夜。
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孤身踏入江湖的复仇者。
江湖路远,恩怨纠缠。
从此,人间多了一抹孤影,刀光剑影之中,爱恨情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