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石门。
那层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的半透明“门户”在背后悄然合拢,隔绝了石室内古老的宁静与淡金色的“场”。山林间清晨特有的、清冷湿润的空气,混合着泥土、草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瞬间涌入肺腑。
外面天已大亮,但山坳深处,树冠浓密,光线依然昏暗。陈默站在石门关闭后重新变得平凡粗糙的石壁前,身体微微紧绷,像一张拉开的弓。体内那股“涤尘”剑灵赋予的精纯“金性”力量,正如同温暖的潮水,在四肢百骸间平稳而有力地流淌,带来久违的充盈感和掌控力。左臂诅咒印记的剧痛和阴寒被压制到最低,像一块暂时陷入沉睡的寒冰。
但他的心,并没有因为力量的暂时回归而有丝毫放松。相反,更加警惕。
“视界”无声开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稳定。周围的树木、岩石、泥土,都延伸出各自颜色的、稳定的“线”。而在这片自然和谐的色彩中,四道不和谐的、带着强烈“目的性”和“侵蚀性”的“线”,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清晰地指向山坳入口之外,大约百米左右的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空地。
深紫色的、精密而冰冷。暗金色的、沉重而权威。还有两道浅灰色的、迅捷而危险。正是“命运保险”那支小队的四人。他们没走,果然在蹲守。
距离不远不近。既在大部分远程武器的有效射程边缘,又能随时对山坳出口形成合围。很专业的部署。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涌动的淡金色力量,缓缓收敛、沉淀,只维持在最基础的循环和感知水平。他不能贸然暴露自己状态恢复甚至提升的事实,那会成为首要打击目标。他需要示弱,需要制造机会。
他故意让自己的脚步变得有些虚浮,呼吸也略微急促,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小臂上缠着绷带的位置(那里诅咒印记依旧存在),脸上露出疲惫和一丝惊慌,朝着山坳出口的方向,踉跄地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警惕地四下张望,仿佛在寻找逃跑的方向,又像是在犹豫不决。
表演开始。
山坳外,林间空地。
穿着暗金色制服、代号“金衡”的魁梧男人,正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闭目养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瞳孔深处,暗金色的数字流如同瀑布般无声倾泻,仿佛在高速处理着海量的信息。他旁边,穿着深紫色制服的技术员“紫毫”,正操作着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巴掌大小的全息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能量图谱和地形扫描数据。
“目标出现。”“紫毫”的声音冰冷平静,“生命体征读数……异常。波动剧烈,但基础数值比进入遗迹前提升约37%。体内检测到高强度、高纯度的未知能量反应,性质……与遗迹‘场’及之前剑光能量高度同源。初步判断,目标在遗迹内获得了某种形式的能量灌注或传承。”
“能量同源……提升37%……”金衡缓缓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锁定了全息投影上那个代表陈默的、微微闪烁的红点,“看来,我们的样本,在‘老鼠洞’里找到了一点奶酪。有趣。能量性质分析完了吗?”
“正在进行深度特征比对。初步匹配度89.2%,与数据库记载的‘古道教·金光一脉’残余能量特征高度吻合。确认,目标获得‘金光道’传承或遗泽的可能性超过八成。”“紫毫”快速汇报,“另外,目标体表的诅咒污染指数下降约18%,但核心污染源(左臂印记)活性未明显减弱,疑似被外来能量暂时压制。”
“金光道……果然。”金衡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一群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顽固分子,居然还留下了点东西。不过正好,省了我们从故纸堆里翻找的功夫。通知‘灰狐’、‘灰狼’,准备‘B方案’。”
“是。‘灰狐’、‘灰狼’,B方案,活捉优先,允许中度损伤。”“紫毫”对着耳麦低语。
空地边缘,那两名之前被金色剑光所伤、经过紧急处理的灰衣士兵——“灰狐”和“灰狼”,已经重新站起。他们受伤的手臂被一种银灰色的、仿佛液态金属般的物质包裹、固定,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两人眼中闪烁着冷酷而嗜血的光芒,听到命令,无声地点了点头,身影一闪,如同两道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两侧的林木阴影中,开始从侧翼迂回,朝着山坳出口处那个看似虚弱、犹豫的目标包抄过去。
金衡和紫毫则依旧留在原地。紫毫继续监控数据,金衡则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暗金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林木的阻隔,直接落在陈默身上。
“样本,出来吧。躲在山洞里,解决不了你的问题。”金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坳,也传入陈默耳中,“你身上的‘小麻烦’,靠那点过时的金光残力,压不住的。跟我们走,公司有更先进、更彻底的解决方案。而且,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心口那颗‘种子’,到底是什么吗?”
心口的“种子”!他们果然知道!而且能直接监测到!
陈默心中剧震,但脸上却强行维持着惊慌和虚弱,脚步又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一棵树上,声音嘶哑地喊道:“你们……你们别过来!我……我不会跟你们走的!大不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他抬起左手,做出要撕开绷带、引动诅咒的姿态。
“同归于尽?”金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你以为,你体内那点不稳定的诅咒能量,能威胁到我们?还是说,你觉得刚刚得到的那点微末金光,能让你有资格谈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陈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能感觉到,你心口那颗‘种子’,和你刚刚得到的力量,虽然同源,但并不完全一样,对吧?‘种子’更古老,更……‘私人’。它选择你,不是偶然。而我们,恰好知道它的一些……小秘密。比如,它为什么会沉睡,又为什么会在你身上苏醒。比如,它真正的作用,可能不仅仅是‘守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陈默心上。他们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关于“种子”的来历、作用,甚至可能包括它的弱点!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突围,在他们说出更多动摇心神的话之前!
就在这时,陈默的“视界”中,清晰地“看”到,那两道浅灰色的、代表着“灰狐”和“灰狼”的“线”,已经从左右两侧,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距离他不足三十米的灌木丛后!两人正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手中的黑色短棍和另一只手上某种闪着寒光的、像是网枪的装置,已经对准了他!
而正前方,金衡和紫毫依旧没有移动,但他们的“线”变得更加凝实、活跃,显然也在准备着什么。
就是现在!
陈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惊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质感的锐利。他不再伪装虚弱,一直压抑、收敛在体内的那股精纯浩大的淡金色“金性”力量,轰然爆发!
“嗡——!”
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如有实质的光晕,瞬间从他体表浮现!光晕不厚,却异常坚韧凝练,散发出纯净、浩大、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正是“涤尘”剑灵赋予的“金光护体”之力!与此同时,他脚下发力,整个人不再踉跄,而是如同一支离弦的淡金色利箭,没有选择侧翼包抄相对薄弱的“灰狐”或“灰狼”,而是出人意料地,朝着正前方——金衡和紫毫所在的方向,笔直地冲了过去!
速度之快,远超他之前表现出的任何状态!淡金色的光晕在昏暗林间拉出一道璀璨的轨迹!
“目标爆发!能量强度飙升!速度超预估!”紫毫的电子音带上了一丝急促。
“哼,垂死挣扎。”金衡冷哼一声,眼中暗金色数字流加速,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疾冲而来的陈默,凌空一握!“‘价值·否定’!”
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否定”之力再次降临,试图像之前压制石门光晕一样,压制、迟滞陈默体表那层淡金色光晕,甚至直接“否定”他这次冲锋的“价值”和“成功可能”!
然而,这一次,淡金色光晕只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并未破碎,更没有迟滞!光晕内部,那股精纯浩大的“金性”力量,仿佛自带某种“万法不侵”、“邪祟辟易”的特性,对金衡那种基于“规则”和“概念”的“否定”力量,产生了极强的抗性!虽然光晕被压制得明显黯淡、稀薄了许多,陈默冲锋的速度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但终究没有被拦下!
“什么?!”金衡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的“价值否定”竟然被硬扛住了?虽然对方明显也付出了巨大消耗,但这意味着,对方得到的那点“金光遗泽”,品质高得超乎预料!
“灰狐!灰狼!拦截!”金衡厉声喝道,同时左手一挥,一道暗金色的、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锁链虚影,如同灵蛇出洞,后发先至,绕过陈默,卷向他的双腿!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价值枷锁”,一旦被缠上,目标的“行动价值”将被暂时“锁死”,陷入动弹不得的窘境。
两侧,迂回的“灰狐”和“灰狼”也早已反应,在陈默暴起冲锋的瞬间,他们也从藏身处扑出!“灰狐”掷出了手中的黑色短棍,短棍在空中自动解体,化作数十道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电光的金属丝,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陈默!“灰狼”则抬起手臂,手臂上弹出一个发射口,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带着尖锐呼啸声的银色弹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射向陈默的后心!
上下左右,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在“视界”中,那暗金色的枷锁、幽蓝的电网、银色的弹丸,以及金衡、紫毫身上再次开始凝聚的、更强大的攻击性“线”,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心口那颗“种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玉石俱焚的意志,猛地一震,再次传递出一股灼热的、近乎燃烧的暖流,汇入他体内本已消耗不小的淡金色力量中!同时,他将大部分淡金色力量,不再用于维持全身的“金光护体”,而是瞬间收缩、凝聚到了右拳之上!
右拳,瞬间被一层凝练到刺眼的、仿佛液态黄金般的光芒包裹!拳头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高度凝聚的、充满“斩破”意志的金性力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嗡鸣!
“给我——破!!!”
陈默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无视了罩向自己的电网和射向后心的弹丸,对卷向双腿的暗金枷锁也视若不见,将所有精气神,全部灌注于这凝聚了此刻最强力量的一拳,朝着正前方——金衡和紫毫之间,那道看似严密、实则因为两人站位和力量性质差异而存在的、极其微小的“缝隙”,狠狠轰了出去!
“嗡——轰!!!”
淡金色的拳光,如同一颗小太阳,在昏暗的林间骤然爆发!光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暗金色的枷锁虚影,在触碰到这凝练到极致的淡金拳光时,如同冰雪遇到烈阳,瞬间消融、崩解!金衡闷哼一声,暗金色的瞳孔中数字狂闪,身体再次晃了晃,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金色的、仿佛数据流般的奇异液体——他受伤了!虽然不重,但“价值枷锁”被正面击破,显然反噬不轻!
而那道淡金色的拳光,在击破枷锁后,余势不减,带着一往无前、斩破一切阻碍的决绝意志,狠狠轰在了金衡和紫毫身前的地面上!
“轰隆——!!!”
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动!泥土、碎石、草木残枝混合着淡金色的光芒碎片,如同爆炸般向四周疯狂溅射!强大的冲击波,将金衡和紫毫硬生生震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紫毫手中的仪器屏幕一阵乱闪,差点脱手!两人身前,被拳光轰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两米、深达半米的焦黑坑洞,坑洞边缘的泥土和岩石,都呈现出一股被高温灼烧、又被巨力碾碎的怪异形态!
而陈默,在轰出这石破天惊的一拳后,体表的淡金色光晕几乎彻底消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逆血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巨大的消耗和反震力,让他浑身骨骼都像散了架一样剧痛,尤其是右臂,仿佛要炸开。
但他成功了!他用这近乎自残的、孤注一掷的一拳,强行在金衡和紫毫的防线中央,轰开了一道短暂的空隙!也暂时震慑住了他们!
至于身后和两侧的攻击——
“嗤啦!”幽蓝色的电网罩在了他几乎失去防护的后背,瞬间爆开无数细密的电火花,将他背部的衣服灼烧出大片的焦痕,皮肤传来阵阵麻痹和刺痛,但并未能穿透他最后一点护体金性力量和“晨曦”残留的缓冲,造成实质性重创。
“噗!”那枚银色的弹丸,则在他身形因反震而微微偏移的瞬间,擦着他的左肋飞过,带走了一小片皮肉,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血流如注的伤口!剧痛让陈默眼前一黑,但他咬破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伤口,趁着金衡和紫毫被震退、灰狐灰狼的攻击也告一段落的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点力量全部灌注到双腿,整个人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猎豹,从那道被他轰开的、弥漫着尘土和淡金光芒的“缺口”中,疾冲而出!
方向,不是来时的山路,也不是之前江晚晴指示的野人谷更深处,而是朝着与山坳呈锐角、更加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难行的东北方山坡,亡命冲去!
“追!他跑不远!”金衡稳住身形,抹去嘴角的“数据血”,暗金色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怒意和一丝被猎物反咬一口的耻辱,“启动‘天眼’追踪!通知外围‘水’小组,目标向东北方向逃窜,状态重伤,能量剧烈消耗,务必拦截!我要活的!”
“是!”“紫毫”立刻开始操作仪器,同时对着耳麦快速传达命令。
“灰狐”、“灰狼”也立刻调整方向,如同跗骨之蛆,紧追着陈默留下的血迹和能量残留痕迹,冲入了东北方的密林。
追逐,再次开始。但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
陈默在陡峭的山坡上,手脚并用,连滚爬爬地向上冲。左肋的伤口血流不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右臂酸软无力,体内空荡荡的,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干了他从“涤尘”剑灵那里得到的所有“金性”力量,心口的“种子”也因过度“燃烧”而变得黯淡萎靡,传递出阵阵虚弱和抗议。背后的电网灼伤和全身的酸痛更是雪上加霜。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后面那两个如同鬼魅般的灰衣士兵追上,更会被那个可怕的暗金色男人和金衡口中的“水”小组拦截。
“水”小组……操线人“七曜”之一的“水”?操控爱情的线,网红情感导师……陈默脑子里闪过系统的信息。如果真是“水”来了,那麻烦就大了。这种擅长操控人心、玩弄情绪的家伙,在现在这种状态下遇到,几乎无解。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然后想办法摆脱追踪,或者……寻求支援。
通讯器!江晚晴!
陈默一边拼命向上爬,一边用还能动的右手,用力按压了耳后的通讯器三下。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江晚晴那略带沙哑、但依旧冷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陈默?你出来了?情况怎么样?我监测到你所在区域能量剧烈波动,有高强度战斗迹象。”
“出来了……受了伤,在逃。‘命运保险’的人……有四个,还在追。他们提到了‘水’小组……”陈默喘着粗气,语速极快,“我……我需要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处理伤口,避开追踪。附近……有没有?”
江晚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快速调阅地图和资料:“你现在的大致方位……东北方,继续向上,大约海拔再提升一百五十米左右,有一处小型岩洞,是早年地质勘探留下的,入口隐蔽,内部空间不大,但足以藏身。坐标已发送到你通讯器。但那里没有补给,也无法长期屏蔽追踪。你最多只能在那里停留一小时。一小时后,‘命运保险’的‘天眼’系统很可能完成区域性扫描,定位到你的能量残留。”
“一小时……够了。”陈默看了一眼通讯器传来的简单坐标和方向指示,咬牙继续向上。
“另外,关于‘水’。”江晚晴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水’真的被调过来了,你需要极度小心。她擅长的不是直接的物理攻击,而是精神诱导和情绪操控。她能放大你内心的恐惧、欲望、愧疚、爱慕等任何情绪,并将其扭曲,变成控制你的‘线’。你的‘金性’力量对她有一定克制,但前提是你要能守住心神,不被她的‘话术’和‘场’影响。记住,不要听她说话,不要看她眼睛,不要相信她制造的任何‘美好’或‘痛苦’的幻象。用你的‘线’的视界,去看穿本质。”
“明白。”陈默简短回应。精神攻击,情绪操控……这比刀剑更加凶险。
通讯暂时中断。陈默集中全部精神,朝着江晚晴指示的坐标方向攀爬。山坡越来越陡,几乎成了六七十度的峭壁,必须抓住岩缝和裸露的树根才能上行。左肋的伤口在攀爬中不断被摩擦、牵拉,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滴落在地上,留下清晰的血迹。他知道这很危险,会暴露行踪,但他别无选择。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陡峭的地形稍稍拖慢了一点速度,但依然如影随形。陈默甚至能隐约听到下方传来的、快速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短促交流。
快!再快一点!
就在他几乎力竭,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前方一处被茂密藤蔓和灌木完全覆盖的岩壁下方,他“看”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仅容一人爬入的裂缝入口。坐标,就是这里!
他用尽最后力气,扒开藤蔓,一头钻了进去。
裂缝很窄,很矮,他几乎是匍匐着爬了四五米,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平米左右的不规则岩洞。洞内干燥,空气有些闷,但还算流通。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早已腐朽的木箱残骸,果然是废弃的勘探点。
他立刻将入口处的藤蔓和灌木重新拉扯好,尽量恢复原状。然后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失血有点多。必须立刻止血。
他挣扎着从内袋里掏出医疗箱,拿出消毒喷雾、止血粉和绷带。解开左边衣服,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很深,边缘被某种高能弹丸灼烧得焦黑翻卷,鲜血还在汩汩渗出。
他咬着牙,用消毒喷雾对着伤口一阵猛喷,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冷汗瞬间湿透全身。然后,他将整瓶止血粉都倒了上去,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将绷带一层层缠紧,加压止血。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他闭上眼睛,尝试感应心口的“种子”。种子很黯淡,很萎靡,传递出的意念也微弱而疲惫,但至少,它还存在着,那点温暖的光芒,依旧在顽强地闪烁。在“种子”周围,以及身体那些被“金性”力量温养过的经脉穴位,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暖意,在缓慢地、自发地流转,滋养着受创的身体,抵抗着诅咒印记下蠢蠢欲动的阴寒。
这残留的暖意,以及“种子”本身的存在,是此刻支撑他不昏迷、不崩溃的最后支柱。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高浓度巧克力和那袋功能饮料冲剂,没有水,他只能干嚼着巧克力,就着唾液,艰难地吞咽下去。高糖分和能量物质迅速在胃里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
然后,他集中全部精神,开始引导体内那一点点残留的淡金色暖意,进行最基础、最缓慢的循环,重点流向伤口和过度消耗的右臂,尝试加速止血和恢复。同时,他也分出一缕意念,时刻关注着入口处的动静,以及“视界”中可能出现的异常“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岩洞内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外面,似乎也暂时安静了下来,追兵的动静消失了。但这宁静,反而更让人心悸。
是暂时失去了踪迹?还是在调集人手,布置更大的包围网?或者……“水”已经来了,正在无声地编织着她的“网”?
陈默不敢放松警惕。他一边维持着体内那微弱的循环,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同时,“视界”也以最低功率开启,监控着入口处那狭窄的裂缝。
就在他感觉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丝,左肋伤口的血似乎也初步止住的时候——
一阵极其轻微、极其柔和的、仿佛山间清泉叮咚,又像是情人耳语般的……歌声?
不,不是歌声。是某种低低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吟诵,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充满诱惑性的咒语。声音很轻,很飘忽,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响在人的心底。
“累了么……受伤了么……很疼吧……”
“别怕……别抗拒……放松下来……”
“让我看看……你心里……最深的渴望……和最痛的伤……”
“渴望被爱……渴望被理解……渴望……不再孤单……”
“伤……是冰冷的井水……是推开的木板……是等不到的人……是斩不断的线……”
“来吧……到我这里来……我能给你温暖……给你安慰……给你……你想要的‘爱’……”
声音甜美,温柔,充满了悲悯和抚慰,仿佛能涤荡一切痛苦,抚平一切创伤。伴随着声音,一股淡淡的、甜腻的、仿佛某种名贵香水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透过岩缝,渗入岩洞。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水”!
这声音,这气息,直接作用于精神,无视物理阻隔!而且,她的话语,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恐惧、渴望和伤口!冰冷的井水(戏楼),推开的木板(哥哥),等不到的人(琴哥/白露?父母?),斩不断的线(诅咒,与所有人的连接)……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委屈、孤独和渴望,被这声音瞬间勾起、放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眼前甚至开始出现模糊的幻象: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沉默的背影,哥哥模糊的身影,白露消散时的泪光,江晚晴平静却隐含关切的眼眸……然后,这些画面又迅速扭曲,变成他被困在井底的冰冷黑暗,被灰线缠绕的窒息,被锁链追逐的绝望……
不!不能听!不能信!
陈默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从那股汹涌的情绪中短暂挣脱。他死死闭上眼睛,封闭听觉,用尽全力,将意念沉入心口那颗黯淡的“种子”,用最后一点“金性”暖流,在意识周围构筑起一层脆弱的、淡金色的心灵屏障!
“种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外来的、充满恶意的精神侵蚀,传递出一股愤怒和守护的意念,光芒虽然黯淡,却异常坚定地闪耀起来,与陈默的意志一起,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温柔低语和甜腻气息。
“哦?抗拒?真是个不乖的孩子呢……”那温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作更加甜腻的笑意,“不过,你心里的‘光’,好弱啊……像是风一吹就会灭的蜡烛呢……而且,这‘光’里面,好像还藏着别的东西?一种很古老的悲伤……和约定?真有趣……”
声音变得更加缥缈,更加贴近,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岩洞之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石壁。
“让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小蜡烛。”那声音轻笑,“你看,你的血,滴了一路,像一条红色的小溪,指引我找到了这里。你猜,是你的‘光’先燃尽,还是我的‘水’……先漫过你的头顶,把你心里那些小小的、脆弱的愿望,都……泡发,变成我手里听话的‘线’呢?”
伴随着话语,陈默“看”到,在“视界”中,无数道粉红色的、如同情丝般柔韧、却又带着冰冷粘腻质感的“线”,正如同有生命的水流,从岩缝的每一处空隙,缓缓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它们的目标,赫然是他身上那些代表着情绪、欲望、记忆连接的、颜色各异的“线”!尤其是心口与“种子”连接的那根淡金色的、代表守护与执念的线,以及左臂诅咒印记延伸出的那些灰黑色、代表痛苦与污染的线,更是成了粉红丝线重点缠绕、渗透的对象!
“水”在试图“污染”和“操控”他的情绪线,并利用诅咒线作为突破口!
一旦心口的守护之线被污染,或者情绪彻底失控,他就完了!会变成“水”手里一具失去自我、任由摆布的提线木偶!
绝不可以!
陈默心中怒吼,将最后残存的、所有的“金性”暖流,连同“种子”爆发出的最后一点守护意志,全部灌注到心口那根淡金色的线上!淡金色的线骤然亮起,虽然微弱,却散发出一种纯净、坚韧、百邪不侵的光芒,死死抵挡着粉红丝线的缠绕和渗透!
同时,他强忍着左肋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猛地从地上弹起,不再龟缩在岩洞深处,而是朝着入口裂缝的方向,冲了过去!
坐以待毙,只有被慢慢侵蚀、控制一条路!必须冲出去!趁“水”似乎更擅长精神操控和远程侵蚀,近身能力可能相对较弱的时候,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或者,至少制造混乱,寻找逃跑的机会!
“想出来?勇气可嘉呢……”岩洞外的“水”似乎有些意外,但声音依旧甜美,“不过,外面,可不止我一个哦……”
话音未落——
“咻!咻!”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一左一右,堵在了岩缝出口之外!正是“灰狐”和“灰狼”!他们手中,漆黑的短棍和能量枪口,已经牢牢锁定了正要冲出的陈默!
而在他们身后,稍远一点的林间空地上,一个穿着时尚修身米白色风衣、栗色长发微卷、面容精致妩媚、眼神却如同深潭般幽邃难测的年轻女人,正优雅地倚靠在一棵树上,手中把玩着一缕粉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丝线,似笑非笑地看着岩缝的方向。
正是操线人“七曜”之一,代号“水”,自称“情感导师·苏绾”的女人。
而在她旁边,金衡和紫毫也赫然在场。金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冰冷,暗金色的瞳孔锁定着岩缝。紫毫则操作着仪器,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岩洞内陈默的生命体征和能量读数。
天罗地网,真正的绝境。
前有擅长近战、配合默契的“灰狐”、“灰狼”堵门,后有“水”的精神操控虎视眈眈,旁边还有金衡和紫毫压阵。而陈默自己,重伤,力竭,能量几乎耗尽,心口的“种子”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怎么办?
陈默站在岩缝内,与洞外几双冰冷的眼睛对峙着,心脏沉到了谷底。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