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在死寂空旷的地穴里,却清晰得像用砂纸在耳膜上打磨。
陈默站在洞穴中央,焦黑金属基座的边缘,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冻结。冷光棒发出的、那圈微弱的淡绿色光芒,在浓郁的黑暗中,只够照亮他周身不到两米的范围,再往外,就是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那个传来声响的、被碎石半掩的岔道口,就在他侧前方五六米外,完全笼罩在冷光无法触及的阴影里。
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正从岔道深处,一点点靠近。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这单调、细碎、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的、干燥的、细小的东西,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缓慢地摩擦、移动。
是什么?老鼠?蛇?还是……别的,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陈默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盯着那个黑暗的岔道口,握着冷光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体内的“金性”力量本就所剩无几,此刻更是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戒备,而快速消耗着。心口那新生的、脆弱的“线团节点”,在污浊“场”的压迫和未知危险的刺激下,搏动得异常剧烈,带来一阵阵心悸般的抽痛。左臂的诅咒印记,也在这阴冷、污浊的环境里,传来更加清晰的、冰冷的钝痛。
他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屏住呼吸,将身体的重心微微后移,脚尖转向来时的甬道方向,做好了随时转身逃跑的准备。
虽然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某种奇怪的感觉,或者说,某种被“线”的视界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异常,让他暂时停住了脚步。
在那“沙沙”声传来的方向,在“视界”中,他并没有“看”到代表生命或强烈能量波动的、明亮的“线”。只有那根从焦黑基座延伸出的、灰白死寂的、笔直向上的主“线”,以及弥漫在洞穴各处的、更加稀薄、污浊的灰黑色“衰败场”气息。
发出声音的东西,似乎本身并不具备强烈的“存在感”,或者说,它的“存在”,与这地穴本身的“死寂”和“衰败”,已经融为一体,难以区分。
是这里的“土著”?某种被“衰败场”侵蚀、变异,或者干脆就是“衰败场”本身衍生的、低级的、无意识的聚合体?
就在他惊疑不定,准备不顾一切先退出去的时候——
“沙沙”声,停了。
停在了岔道口边缘,那片冷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紧接着,就在那片阴影里,一点极其微弱、黯淡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暗红色光点,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光点很小,只有绿豆大小,光芒也极其微弱,在浓郁的黑暗和冷光棒的淡绿色光芒映衬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静静地悬浮在岔道口阴影的边缘,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审视”意味的气息。
然后,那“沙沙”声再次响起,但不再是靠近,而是……围绕着那点暗红色的光点,开始缓慢地、规律地,画起了圈子。一圈,又一圈,不急不躁,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无意义的仪式。
与此同时,陈默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意念,或者说“信息流”,从那点暗红色的光点中,传递了过来。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是一种更直接、更原始的、近乎“概念”的传递。
他“理解”了那“信息”的内容:
“信……给你……”
“……代价……已付……”
“……看……线……”
信?给我?代价已付?看线?
陈默脑子一片混乱。这是什么意思?谁的信?什么代价?看什么线?
还没等他细想,那点暗红色的光点,忽然动了。
它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的速度,朝着陈默所在的方向,飘了过来。
不是直线,是沿着一条极其古怪的、蜿蜒曲折的路径,仿佛在空气中沿着某种看不见的、早已设定好的轨迹“游动”。随着它的移动,那“沙沙”的声响也再次响起,紧紧跟随着光点,如同最忠诚的、无形的仆从。
光点飘得很慢,但目标明确,就是陈默。
陈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想退,想逃,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不是被什么力量束缚,而是一种更深的、源于灵魂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被“锁定”的感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暗红色的、冰冷死寂的光点,沿着那诡异的路径,缓缓飘到了他的面前,悬停在他胸口的高度,距离他不过一臂之遥。
近距离下,他才看清,那光点内部,似乎并不是纯粹的光,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仿佛灰烬又仿佛凝固血珠般的颗粒,以一种奇异的规律,缓慢旋转、聚合而成。光点本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地穴同源的、污浊冰冷的“衰败”气息,但在这气息深处,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与“金性”力量性质截然相反、却又同样“高阶”和“古老”的、混乱而狂暴的“余烬”。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信……给你……”
那“概念”般的信息,再次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使命”般的意味。
然后,在陈默惊骇的目光中,那点暗红色的光点,忽然向内一缩,亮度骤增!紧接着,它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千万倍的、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丝线”!
这些暗红丝线,并没有攻击陈默,而是如同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空中迅速穿梭、交织,眨眼之间,就在陈默面前的虚空中,编织成了一幅极其复杂、精密、却又充满混乱与毁灭美感的、立体的暗红色“图案”!
不,不是图案。更像是一个……立体的、微缩的、由暗红色光线构成的、不断变幻的“结构模型”!
陈默的“视界”自动开启到最大,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暗红色的、由光线构成的“模型”。
模型的结构异常复杂,由无数节点和连接线构成,层层嵌套,循环往复,仿佛蕴含着某种深奥的、关于“能量”、“结构”乃至“存在”本身的规则。它的主体部分,隐约能看出类似之前那个焦黑金属基座的轮廓,但更加完整,更加繁复。在基座的核心位置,有一个不断明灭、旋转的、由更加浓郁的暗红色光线构成的、类似“涡旋”或“核心”的结构。
而从这个“核心”中,延伸出无数条粗细不等、明暗不一的暗红色“线”,连接着模型的各个部分,有些“线”笔直稳定,有些“线”扭曲断裂,有些“线”则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团团乱麻般的节点。整个模型,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恒定的速度,自发性地、无声地旋转、变幻着,内部的暗红色光线如同血液,在预设的“管道”中流淌、循环。
这是……这个地穴下方,那个被摧毁的设施(或祭坛)的……结构图?能量流动模型?
不,不只是这样。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模型核心那个不断明灭的暗红色“涡旋”上。在“视界”的感知中,这个“涡旋”散发出的气息,与那灰白死寂的、向上延伸的“线”,以及弥漫整个地穴的污浊“衰败场”,同出一源,但更加“本质”,更加“狂暴”。
这“涡旋”,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源头,是某种“污染核心”,或者“能量中枢”的映射。
而“信”……就是指这个模型?
“看……线……”那“概念”信息第三次响起,带着一种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集中全部精神,不再仅仅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视界”的感知,用刚刚获得的、对“线”的本质更敏锐的洞察力,去“解析”这个暗红色的光线模型。
他不再看整体的结构,而是将注意力,聚焦在那些连接各个节点、流淌着暗红色“血液”的、无数条“线”上。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在这些代表着正常(或者说,原本设计)能量流动的、笔直或规律弯曲的暗红色“线”之中,夹杂着一些……颜色、质地、流动方式都截然不同的“线”!
那是一些极其黯淡、几乎透明、却又异常“坚韧”和“顽固”的、淡金色的“线”!
这些淡金色的“线”非常少,非常细,与周围汹涌的暗红色洪流相比,微不足道,仿佛随时会被淹没、冲断。但它们确实存在,像一根根纤细却顽强的“金针”,深深地刺入、嵌入、甚至……反向“串联”着这个暗红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模型结构!
它们出现在一些关键的能量节点交汇处,出现在模型的某些“脆弱”或“要害”位置,以一种与暗红色能量流动截然相反、甚至相互冲突的、带着“封禁”、“净化”、“阻隔”意味的方式,扭曲、改变、甚至“截断”了局部的暗红色能量流动!
这些淡金色的“线”,所蕴含的气息,陈默再熟悉不过了——是“金性”力量!而且,是一种极其精纯、凝练、充满“斩邪”和“守护”意志的、更高阶的“金性”力量!比他心口那点新生“线团节点”产生的力量,要纯粹、强大得多!
这是……当年“金光道”的先辈,留下的手段?他们曾经在这里,与这个暗红色的、代表“衰败”或“毁灭”的源头对抗过?并且留下了这些淡金色的“线”,作为“封印”或者“净化”的阵脚?
但显然,从模型上看,这些淡金色的“线”数量太少,力量也太分散,而且似乎因为年代久远、或者遭受过剧烈冲击,大多已经黯淡、断裂,甚至被暗红色的“血液”侵蚀、污染,失去了大部分效力。整个暗红色的模型,虽然也布满了裂纹和断裂的节点(可能对应现实中设施的损毁),但其核心的“涡旋”和主要的能量流动,依然在顽强地、缓慢地运转着,散发出源源不绝的污浊“衰败场”。
“信”……就是要他“看”到这些淡金色的“线”?看到当年“金光道”前辈留下的、对抗此地的痕迹和……“破绽”?
不,不只是“看”。
就在陈默的目光,顺着其中一条相对完整、连接着模型核心“涡旋”与外部某个关键节点的、淡金色的“线”,仔细观察其走向和“嵌合”方式时——
“嗡!”
他左手食指上,那枚“金生丽水”的银戒指,毫无征兆地,微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和“灼热”的暖流,从戒指内部那沉寂的符阵结构中,顺着他的指尖,猛地窜入了他的身体,然后,如同受到指引一般,精准地流向了他的双眼,流入了他的“视界”!
“啊!”
陈默闷哼一声,感觉双眼一阵剧烈的灼痛,像是被强光刺中!视野瞬间被一片纯粹的金色光芒充满!但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迅速褪去。
当视野重新恢复时,陈默震惊地发现,眼前那个暗红色的光线模型,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看”的方式,变了。
在他的“视界”中,整个地穴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粗糙的岩石洞壁,散落的焦黑残骸,中央巨大的金属基座,以及弥漫的污浊“衰败场”……所有这些现实的景象,都仿佛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灰暗的“底片”。
而在“底片”之上,清晰无比地,叠加着一层由无数暗红色和淡金色光线构成的、更加立体、更加“真实”的、能量层面的“景象”!
他清晰地“看”到,那根灰白死寂的、从焦黑基座中心笔直向上延伸的“线”,在能量层面,是一道粗大无比的、如同污血瀑布般不断喷涌、散发着浓郁“终结”与“荒芜”气息的暗红色“光柱”!光柱的核心,就在基座下方,连接着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漩涡”——正是模型中那个核心“涡旋”的实体投影!
而在暗红色“光柱”周围,在基座的各个关键位置,在地穴的四壁和穹顶,果然镶嵌、连接着数十条粗细不等、明暗不一的淡金色“光线”!这些“光线”彼此勾连,隐约构成一个残缺不全、却依然散发着顽强“封镇”和“净化”意志的巨大符阵!符阵的光芒极其黯淡,大部分“光线”已经断裂、熄灭,只有寥寥几条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勉强维持着符阵最基本的结构,对抗着暗红色“光柱”的侵蚀。
其中,就包括刚才模型中,那条连接核心“涡旋”与外部节点的、相对完整的淡金色“线”。它的实体,是一条从洞穴顶部某处垂落、末端深深刺入焦黑基座侧面某个裂纹的、散发着微光的淡金色“锁链”虚影!虽然“锁链”本身也布满裂纹,光芒微弱,但它确实还存在着,还在努力地、试图“锁”住基座下那个暗红色“漩涡”的一部分力量。
而刚才那点暗红色的光点,以及“沙沙”的声响,此刻在能量层面的“视界”中,陈默也“看”清了它们的本质。
那不是什么活物,也不是纯粹的能量体。那是……一缕极其稀薄的、凝聚的、充满了不甘、怨念和某种“执念”的、混合了暗红色“衰败”能量和淡金色“金性”残韵的……“信息残渣”?
它像一团黯淡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雾气,飘浮在洞穴角落。雾气中,隐约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穿着破烂不堪、样式古老服饰的人形轮廓,正对着陈默的方向,微微躬身。那“沙沙”声,似乎是这“信息残渣”内部能量结构不稳定、与周围“衰败场”摩擦产生的噪音。
是当年在此地对抗、牺牲的“金光道”先辈,残留下的一缕执念?还是被此地“衰败”力量侵蚀、同化后,发生了诡异变化的守阵亡魂?
此刻,这缕“信息残渣”在传达了“信”的内容,引导陈默“看”清了此地的能量结构和“金光”封印的现状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雾气开始剧烈波动,内部模糊的人形轮廓迅速消散,暗红色的光芒和淡金色的残韵也在飞速剥离、逸散。
最后,那团雾气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点极其微弱的、混合了暗红与淡金的、复杂难明的光点,然后“噗”的一声,如同气泡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最后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混合着叹息和解脱意味的、模糊的意念:
“……后继……有人……薪火……不灭……”
随着这缕“信息残渣”的彻底消散,陈默感觉到,左手食指上那枚“金生丽水”的戒指,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热,重新变得冰冷死寂,内部那沉寂的符阵,再无任何反应。刚才那一下,似乎耗尽了它内部残存的、最后一点同源共鸣的力量。
“信”,传完了。
“代价”,似乎就是这缕残念的彻底消散,和戒指的彻底沉寂。
而“看”到的东西,却让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地穴下方,果然封印(或者说,曾经试图封印)着某个极其强大、充满“衰败”与“毁灭”气息的源头。当年“金光道”的先辈在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布下了封印,但显然未能彻底成功,反而在对抗中损失惨重,封印也年久失修,濒临崩溃。
那灰白死寂的、向上延伸的“线”,就是封印破损、泄露出的、最精纯的“终结”气息。而弥漫的污浊“衰败场”,则是稀释、扩散后的污染。
这里,不是什么“金光道”的传承地,而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古老的、未完成的“战场”和“污染源”!
他必须立刻离开!离得越远越好!在这里多待一秒,被“衰败场”侵蚀的风险就增加一分,甚至可能引动封印下那个暗红色“漩涡”的注意!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朝着来时的甬道狂奔的时候——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剧烈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从脚下的岩层深处传来!整个地穴,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哗啦啦——!”
洞顶,无数碎石和灰尘扑簌簌落下!地面上的焦黑残骸被震得跳动、翻滚!中央那个巨大的焦黑金属基座,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表面的裂纹肉眼可见地扩大、蔓延!
是刚才“信息残渣”消散,引动了什么?还是封印本身,因为刚才的“窥视”和能量扰动,进一步失衡了?
不,不对!震动传来的方向,不仅仅是脚下!还有……上方!洞外!
紧接着,一阵更加狂暴、更加密集、仿佛万千雷霆在头顶炸开的、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混杂着水流冲击、山石崩塌的恐怖巨响,如同海啸般,从地穴入口的方向,席卷而来!连带着整个地穴的空气,都开始剧烈地震荡、呜咽!
是外面!是那场滂沱的暴雨!引发了山洪?还是泥石流?!
陈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刚才进来的那个倾斜通道入口,地势低洼,靠近水潭,在如此恐怖的山洪或泥石流冲击下,很可能已经被彻底掩埋、堵塞了!
退路,断了!
与此同时,随着这剧烈的内外震动,能量层面的“视界”中,陈默惊恐地“看”到,那个从焦黑基座下延伸出的、粗大的暗红色“光柱”,如同被惊扰的巨蟒,猛地剧烈波动、膨胀起来!光柱核心那个暗红色的“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散发出更加狂暴、污浊的“衰败”气息!而那些勉强维持的、淡金色的封印“光线”和“锁链”,在这内外交困的剧烈冲击下,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刺耳的“铮铮”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咔……咔嚓……”
一声清晰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在灵魂层面响起!陈默“看”到,洞穴顶部,一条原本就布满裂纹、光芒微弱的淡金色“锁链”虚影,终于支撑不住,从中断裂!断裂的“锁链”化作点点淡金色的光屑,迅速被周围汹涌的暗红色“光柱”吞噬、湮灭!
封印,进一步破损了!
“轰——!”
更加浓郁的、污浊冰冷的灰黑色“衰败场”,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基座下方,从暗红色“光柱”的裂缝中,疯狂地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地穴空间!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呼吸都带着冰渣般的刺痛!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金属锈蚀和血肉腐败的混合气味,浓烈了数倍!
“呃……!”
陈默闷哼一声,感觉像是瞬间被扔进了冰冷的、污秽的泥沼!皮肤传来被无数细针扎刺般的灼痛和麻痹感,那是高浓度“衰败场”在侵蚀他的生机!体内的“金性”力量,如同遇到了天敌,自发地剧烈沸腾、抵抗,消耗速度瞬间飙升!心口的“线团节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臂的诅咒印记更是疯狂搏动,阴寒之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更可怕的是,在这狂暴喷涌的“衰败场”中,在那些断裂、消散的淡金色封印“光线”的附近,在洞穴的阴影角落里,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模糊、扭曲、散发着浓郁恶意和“饥饿”感的、灰黑色的影子!
这些影子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团蠕动的、粘稠的污垢,又像是一个个痛苦挣扎的人形轮廓。它们是“衰败场”高度凝结、混杂了此地沉积的怨念和死亡气息,滋生的低级“污秽灵”或者“衰败聚合体”!封印的松动,让这些原本被压制、束缚的东西,开始活跃,显形!
“嘶……嗬……”
模糊不清的、充满痛苦和贪婪的嘶鸣声,从那些灰黑色的影子中传出。它们似乎感应到了陈默身上那与“衰败场”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生”的气息和“金性”力量,开始缓缓地、僵硬地,朝着陈默所在的位置,蠕动、飘荡过来。
前有崩塌堵塞的退路,后有封印破损、污秽灵滋生的绝地。
上下左右,是疯狂喷涌、侵蚀生机的污浊“衰败场”。
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陈默背靠着冰冷湿滑的洞壁,看着四面八方缓缓逼近的灰黑色影子,感受着体内飞速流逝的力量和生机,听着头顶和脚下传来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恐怖轰鸣……
绝望,如同这地穴中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将他彻底吞噬。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像那些消散的“金光道”先辈一样,成为这污秽之地又一缕无人知晓的亡魂?
不!
他死死咬住牙关,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眼中那灰烬般的冰冷,在极致的绝望和死亡的压迫下,骤然燃烧起两点疯狂的、近乎毁灭的火焰!
“种子”已经燃尽,哥哥已经消失。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条命,和这点刚刚萌芽、却可能随时熄灭的、属于自己的“线”。
要死,也要站着死!
他猛地抬起左手,将戴着“金生丽水”戒指的食指,狠狠咬破!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散发出微弱的、但无比清晰的、属于“生”的气息。
鲜血的气息,瞬间刺激了周围那些灰黑色的影子!它们发出一阵更加兴奋、饥渴的嘶鸣,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而陈默,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用流血的食指,沾着自己的血,就在面前冰冷潮湿的洞壁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狠狠地、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个符号——
不是“金光道”的符箓,他根本不会。
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印。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最强烈的意念的凝聚。
一个由鲜血构成的、潦草的、却透着无比决绝的——
“斩!”
字迹完成的瞬间,他调动心口“线团节点”中产生的、所有的、最后一丝淡金色的“金性”力量,混合着自己不顾一切的求生意志、对诅咒的不甘、对“锚点”的愤怒、对哥哥的思念、对所有系在他身上那些“线”的承诺……全部灌注进这个鲜血写就的“斩”字之中!
“嗡——!”
洞壁上,那个鲜血的“斩”字,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纯粹到极致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之中,仿佛蕴含着陈默此刻全部的愤怒、不甘、守护和决绝的意志,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不过尺许长短、却散发着无坚不摧、斩断一切邪祟污秽凛然气息的淡金色“刀光”,从他面前的虚空之中,骤然凝聚、显现!
“斩——!”
陈默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仿佛灵魂都在燃烧的怒吼,右手虚握,对着前方最近处、已经扑到不足三米的一团最浓郁的灰黑色影子,狠狠一挥!
那道淡金色的、由他全部意志和力量凝聚的“刀光”,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浓郁的灰黑色“衰败场”,瞬间斩过那团灰影!
“嗤——!”
如同热刀切过牛油,没有太大的声响。那团散发着浓郁恶意的灰黑色影子,在淡金色“刀光”掠过的瞬间,猛地一滞,然后,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无声无息地,从中一分为二,化作两缕更加稀薄的黑烟,迅速消散在污浊的空气中。
一刀,斩灭!
但陈默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被这一下彻底抽空!心口的“线团节点”传来一阵仿佛要炸裂般的剧痛,光芒瞬间黯淡到几乎熄灭!他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而周围,更多的灰黑色影子,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纯粹“斩邪”意志的一刀,稍微震慑、停滞了一瞬,随即,在“衰败场”的催动和“生”的气息诱惑下,再次发出更加疯狂、贪婪的嘶鸣,从四面八方,更加汹涌地扑了上来!
完了……
陈默看着眼前无数扭曲、蠕动的灰黑色阴影,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绝望的笑。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迎接最后时刻的时候——
“滋——!啪!”
一直贴在耳后、沉寂了许久的通讯器,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一个完全不同于江晚晴那冷静声线的、带着明显焦急、失真、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年轻男子声音,强行挤破了通讯频道,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晰地,在陈默耳边炸响:
“陈默?!听到吗!我是……钟万钧!江晚晴的搭档!你他妈在哪儿?!信号断断续续……最后定位在野人谷……东南边缘……有强烈地磁和能量干扰!听着!不管你那边什么情况!立刻!马上!离开你现在的位置!至少……向正北方向移动五百米!”
“重复!立刻向正北移动至少五百米!有东西……有东西从地底出来了!能量读数爆表!我们监测到……野人谷核心区……有超大规模‘场’结构正在……苏醒!是‘皮影幕’深层的东西!可能是……‘张师长’符咒源头关联的……大家伙!你那里是泄露点之一!快跑!!!”
钟万钧?江晚晴的那个警察搭档?他怎么会用这种紧急频道联系自己?民异局监测到了这里的异常?“张师长”符咒源头关联的……大家伙?从地底出来了?
陈默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巨大的通讯,炸得一片空白。
而几乎在钟万钧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隆隆——!!!”
脚下的大地,再次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深沉、仿佛整个山体都要被掀翻的恐怖震动!这一次,震动的中心,似乎不再是上方,也不再是周围,而是……正下方!这个地穴的正下方!
“咔嚓!咔嚓嚓——!”
焦黑的金属基座,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金属被巨力硬生生撕裂的巨响!基座表面,那些本就密布的裂纹,瞬间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扩大!整个基座,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隆起、变形!
能量层面的“视界”中,陈默“看”到,基座下方那个暗红色的、疯狂旋转的“漩涡”,骤然膨胀了数倍!一道更加粗大、更加凝实、散发着毁天灭地般污浊、终结气息的暗红色“光柱”,如同苏醒的巨龙,轰然冲破本就残破不堪的淡金色封印,撕裂岩层,朝着地穴的穹顶,狂暴地冲击而上!
与此同时,洞穴四周的岩壁,开始大面积地龟裂、崩塌!更加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灰黑色“衰败场”,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的裂缝中喷涌而出!那些扑向陈默的灰黑色影子,在这狂暴的“场”和暗红色“光柱”的冲击下,如同泡沫般纷纷溃散、湮灭,但又迅速有更多、更扭曲的影子,从崩溃的岩壁和喷涌的“衰败场”中滋生出来!
整个地穴,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充满了污秽与毁灭的炸弹!
钟万钧的警告是真的!有东西要出来了!从这地穴的正下方!而且,看这动静,绝对是足以将他瞬间湮灭的、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
“向北……五百米……”
陈默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跑出五百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洞穴彻底崩塌、被那暗红色“光柱”吞没之前逃出去。
但他必须跑!哪怕爬,也要爬!
求生的本能,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丝潜力。他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捡起掉在地上的冷光棒,凭着记忆中对来路的模糊印象,以及“视界”中对能量流动和地形的刹那捕捉,朝着那条来时的、此刻已经被掉落的碎石部分堵塞、不断震颤的倾斜甬道,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
身后,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是暗红色“光柱”冲天而起的毁灭光芒,是无边污浊“衰败场”的疯狂席卷。
身前,是黑暗、狭窄、不断崩塌的求生之路。
陈默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一点微弱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机,亡命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