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3:01:15

雨从凌晨开始下。

不大但密织得像张网。我坐在车里看雨刷左右划前挡玻璃上的水永远刮不干净。李警官给的监听器粘在方向盘下面绿豆大小绿灯一闪一闪。

“信号清晰。”耳机里传来技术科小王的声音“林顾问你那边能听见吗?”

“能。”

“我们三辆车分散在厂区外围你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一旦有情况三十秒内冲进去。”

“别冲动”我说“等我信号。”

“明白。”

我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扑到脸上。第三纺织厂废弃快十年锈蚀的铁门半敞着锁链垂在地上像条死蛇。我走进去厂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回声。

仓库在最里面红砖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屋顶石棉瓦破了大洞雨水从洞里灌进去地上积着一滩滩反光的水。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我站在仓库门口雨声盖住所有声音。伏羲在我眼镜里投出热成像画面——仓库里有三个热源两个站着一个人坐着。

“主人”伏羲声音压低“左侧柱子后藏着一人持械。右侧货架顶有一人持远程武器。坐着的人在仓库中心未检测到武器。”

我深吸口气走进去。

雨被挡在外面光线从破洞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仓库中央摆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陈启明坐在其中一把上穿着灰色夹克戴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保温杯。

“准时”他朝对面椅子抬抬下巴“坐。”

我没动。

“柱子后面那位”我说“出来吧。还有货架顶上那个小心别踩空。”

安静了几秒。

柱子后走出个壮汉平头黑背心胳膊上纹着青龙。货架上跳下个瘦高个手里握着把改装弩箭箭头闪着蓝光涂了东西。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启明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林顾问理解一下。”

我走到椅子前坐下。折叠椅腿不稳晃了下。

“我妹在哪?”

陈启明从脚边提起个银色箱子放桌上。箱子打开里面是三层泡沫棉中间嵌着个玻璃罐。

罐里泡着淡黄色液体。

液体里飘着一团灰白色组织拳头大小表面布满沟壑。

人脑。

“林晓女士的脑组织样本”陈启明说“我们保留了约百分之四十。主要是前额叶和海马体——负责决策和记忆的区域。”

我盯着罐子喉咙发紧。

“她还活着吗?”

“这取决于你对‘活着’的定义”陈启明小心地取出罐子放在桌上“脑细胞在体外可以存活只要有合适的营养液和电刺激。但意识……那就复杂了。”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们救了她”陈启明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车祸造成重型颅脑损伤医院宣布脑死亡。但你妹妹很特别——她的脑干受损但大脑皮层活动没有完全停止。就像……断电的电脑主板其实还在微弱地跑程序。”

他手指轻抚罐壁。

“我们提取了她的脑组织接入培养系统。一开始只是观察但三个月后奇迹发生了——当我们播放她最喜欢的音乐时脑电图出现了α波。那是放松和愉悦的特征。”

“所以她能听见?能思考?”

“更准确地说她能‘感受’”陈启明说“情绪记忆本能反应。但更高阶的认知比如语言逻辑已经不可能了。她现在……就像一个被锁在梦里的孩子。”

我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要用她的脑波去杀人?”

“杀人?”陈启明笑了“林顾问你搞错了。我们是在‘治疗’。”

他朝壮汉使眼色。壮汉从角落拖出个显示屏接通电源。画面亮起是周明远坐在神经动态科技的实验室里头上戴着设备。

日期是三个月前。

“周先生有严重的死亡焦虑”陈启明解释“他害怕生病害怕意外害怕一切不可控的终结。这种恐惧已经影响到生活他吃不下睡不着。我们给他看林晓的脑波——那种平静那种接受。然后通过微弱电信号让他的大脑‘学习’这种模式。”

画面里周明远闭着眼表情放松得像在睡觉。

“学习三十天后他的焦虑指数下降百分之七十。他告诉我们他第一次觉得死亡不可怕那只是……另一种休息。”陈启明顿了顿“我们以为成功了。”

“但你们过量了”我说“你们让他太‘平静’了平静到可以自己跳楼。”

陈启明表情僵了下。

“那是意外”他声音低下去“我们设定的刺激强度是安全的。但周明远私下调整了设备参数他想更快地‘解脱’。等我们发现时已经……”

“已经死了”我接话“然后你们清理现场删监控放干扰器伪造自杀。”

“为了自保”陈启明说“项目不能曝光。一旦外界知道我们在做意识干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清楚。

“其他六个人呢?”我问“柏林东京新加坡那些人也是‘意外’?”

陈启明没回答。

货架上的瘦高个举起了弩箭箭头对准我。

“林顾问”陈启明叹气“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我看了眼藏在衣领下的微型摄像头。李警官应该都听见了。

“伏羲”我在心里说“录音完整吗?”

“完整”伏羲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但信号开始受干扰仓库里装了屏蔽器。”

果然。

“那三个警察”陈启明忽然说“在外围车里对吧?不用担心他们暂时不会进来。”

我心里一沉。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同事给他们发了点……假情报”陈启明微笑“说东郊发生劫持案需要增援。他们现在应该在往那边赶。”

耳机里传来刺啦声然后静默了。

“现在”陈启明站起身“我们得谈谈怎么处理你。”

壮汉朝我走来拳头捏得咯吱响。

我坐着没动。

“你妹的脑组织”我说“还在你们那里对吧?完整的。”

陈启明动作停住。

“我查过你们公司的冷冻库温度记录”我继续说“过去三年有七个不同编号的脑组织样本被频繁调用。每次调用后不久就会发生一起‘完美自杀’。你们在收集不同人的脑波模式建立数据库对吗?”

他没说话。

“林晓是第一个也是最好用的模板因为她年轻脑组织活性高”我站起来“但用久了会损耗对吧?你们需要新鲜样本所以一直在找新的捐献者。”

壮汉离我只有三步。

货架上弩箭瞄准我胸口。

“但我很好奇”我看着陈启明“如果外界知道神经动态科技在非法使用遗体捐献的脑组织甚至可能导致捐献者‘被死亡’……你说那些签了协议的人会不会连夜把家人转院?”

陈启明脸色变了。

“你以为我没备份?”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封邮件草稿收件人栏填了十几家媒体和卫健部门“我进来前设了定时发送。如果一小时内没取消它就会发出去。”

其实我是唬他的。

但陈启明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抬手。

壮汉停下。

“你想要什么?”陈启明问。

“两件事”我说“第一我妹的完整脑组织交给我。第二所有实验数据销毁包括那些样本。”

“不可能”陈启明摇头“那些数据是多年心血——”

“那就一起完蛋”我打断他“我烂命一条换你整个项目值了。”

仓库里只剩下雨声。

破洞漏下的光柱里灰尘还在跳舞。

“你有种”陈启明终于开口“数据可以销毁。但林晓的脑组织……已经不行了。”

“什么意思?”

“上周培养系统故障温度失控”他声音很轻“等我们发现时细胞存活率已经降到百分之五以下。现在罐子里那团……只是纪念品。”

我脑子嗡一声。

“你骗我。”

“我没有”陈启明把罐子推过来“你可以找任何机构检测。但我要提醒你一旦离开专用培养液它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完全坏死。”

我盯着罐子。

淡黄色液体里那团灰白组织静静飘着。

这是我妹。

是那个会笑会闹会揪我耳朵喊“哥”的林晓最后剩下的东西。

“伏羲”我声音发哑“他说的是真的吗?”

伏羲沉默了两秒。

“根据现有医学知识脑组织离体后确实需要严格环境控制。但具体存活情况需要专业检测。”

我伸手握住罐子。

玻璃壁冰凉。

“数据”我说“现在销毁。”

陈启明朝瘦高个点头。瘦高个掏出平板操作几分钟后转过来屏幕对着我——是数据删除确认界面。

“所有原始数据备份数据分析报告”陈启明说“一共三百七十五TB确认删除。”

他按下确认键。

进度条开始跑。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百。

“满意了?”陈启明问。

我没回答抱着罐子转身往外走。

壮汉想拦陈启明摆手让他退开。

“林顾问”他在身后说“你妹妹的脑波模式很特别。那种平静……我们试过很多人癌症患者临终老人甚至抑郁症患者。没有人比她更‘接受死亡’。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停住脚步。

“因为车祸当晚”陈启明声音像从很远地方飘来“她在救护车上醒过一次。医护人员说她抓着担架边沿说了最后一句话。”

雨声很大。

“她说‘别救我让我走吧’。”

我手指收紧罐子在怀里颤抖。

“所以她不是被动死亡”陈启明说“她是自己选的。我们只是……尊重她的意愿。”

我走出仓库。

雨打在罐子上噼啪作响。

厂区外李警官的车急刹停住他冲下车看到我手里东西愣住。

“林默你——”

“回局里”我说“召集技术科物证科还有法医。”

“这罐子是……”

“证据”我把罐子递给他“也是我妹。”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启明站在仓库门口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伏羲在我耳边低声说:“主人我刚才捕捉到一段加密信号从仓库发出频率和之前干扰器相同。信号持续了三秒内容是……‘样本移交清理开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还有备份”伏羲说“或者他准备清理……活口。”

车发动引擎低吼。

我抱着罐子看窗外雨刷左右划。

罐子里那团组织在液体中微微晃动。

像在呼吸。

像还活着。

像在说。

哥别救我。

让我走吧。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