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炸开一样疼。
沈清辞猛地睁眼,眼前昏沉沉一片。太阳穴突突地跳,像被榔头闷过。
一股霉味混着干草气直往鼻子里钻,呛得她咳了两声,嗓子眼发干,全是土腥气。
“这哪儿……”
她撑着手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抬眼四下一扫——土墙掉渣,屋顶漏光,几缕灰白的天光从破洞漏下来,照见墙角挂着蛛网,身下就一层薄稻草,硌得腰生疼。
不是她那间朝南的公寓小厨房,灶上还温着昨晚试做的椒麻鸡。
更不是录完节目还散着热气的摄影棚,灯光亮得晃眼。
脑子嗡地一声,无数画面硬生生挤进来,挤得她脑仁发胀——
原主也叫沈清辞。大雍朝,京城沈家,一个没人记得的庶女。娘死得早,在主母手底下讨生活,吃不饱穿不暖,脏活累活全归她。昨天嫡姐丢了个钗子,张嘴就赖是她偷的。主母连问都懒得问,直接叫人把她拖出府,扔进城郊这破屋。
夜里风跟刀子似的刮进来。原主又冷又饿,蜷在草堆里发抖,天没亮就没了气。
再睁眼,芯子就换成了二十一世纪那个天天对着镜头琢磨“十块钱怎么活三天”的美食博主沈清辞。
“穿了?”
她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喉咙疼得火烧一样。胃里空得发慌,一股酸水往上冒。
上辈子那些事,煎炒烹炸,路边摊的锅气,国宴楼里的刀工,忽然都远了。眼下就剩这间漏风的破屋,一个豁了口的陶锅,墙角半袋糙米颜色发黑,还有几把野菜,叶子蔫得耷拉着,烂了半边。
原主就靠这点东西撑了三天。
肚子这时候咕噜一声叫,叫得她眼前发花。沈清辞按着胃蹲下来,冷汗从额角往下淌,滑进领口,冰得她一哆嗦。
再不吃点东西,她恐怕真要成穿越史上最早嗝屁的那一个了,说出去都丢人。
就在这时候——
【叮!】
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声儿,脆生生的,跟瓷碗磕了一下似的。
沈清辞后背一绷。
【检测到宿主魂儿还在,美食行当系统绑上了!】
【新人份例已下发,接不接?】
她眼皮跳了跳。这系统……怎么说话有点胡同串子味?
“接!赶紧的!”她心里吼了一句。
【得嘞!精白面二斤,雪花糖一两,发面引子一包,力气回来三分。附送水晶蒸饺方子一张。】
【头一遭:弄出第一口吃的,且换成钱。让爷看看你的本事。】
【办成了赏:力气回满,香料一包,铜钱五十文。】
提示音刚落,沈清辞就觉得身上一暖,那股虚得发飘的劲儿缓了不少,像是有人给她后腰垫了把力气。再一看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粗布包——一包雪白雪白的面粉,细得跟流沙似的;一包亮晶晶的白糖,颗粒分明;还有个小油纸包,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馒头。
就这点东西,搁现代超市里她看都不看。
可在这儿……
沈清辞抓起一把面粉,任由那细腻的粉末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漏,落在陶盆底,积起一小堆雪。这品相,放这年头,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舍得吃。
心脏猛地往上一提,撞得嗓子发干。就这点东西……说不定真能挣条活路出来。
她深吸口气,那气吸到一半,又被屋里的霉味呛得咳了两声。不管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她挽起袖子——袖子宽大,滑到手肘,露出两截细得伶仃的腕子。
先把屋里那点烂稻草扫到墙角,蜘蛛网胡乱用树枝挑掉。又从门外端了那破瓦盆,水是昨夜的雨水,浑得很。她舀出一点,反复澄了几遍,才把野菜丢进去。
烂叶黄边全掐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烂菜汁。只留中间一点嫩芯,在水里过了又过,洗得发亮。
没油,没肉,就一小撮粗盐,颗粒大得硌手。
沈清辞盯着那点寒酸的料,牙关咬了咬。当年拍“十块钱吃三天”,一把破挂面她都能折腾出五顿不重样的,眼下这点玩意儿算个屁。
面粉倒进陶盆,加水,拆开那油纸包,用手指捻了一小撮发面引子撒进去。手指插进粉堆的瞬间,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但揉搓的劲儿一上来,身体自己就醒了——该怎么揉,用多大力,什么时候补水,那感觉从骨头里泛出来,比脑子记得还清楚。
手腕一转一压,开始还有些滞涩,面粉和水谁也不服谁,疙疙瘩瘩地绞成一团。她手下发了狠,掌心压着那团东西在盆底碾、搓、揉,呼吸也跟着重了。渐渐地,那团东西服了软,从散乱到聚拢,从粗糙到光滑,最后在她手底下变成个白白胖胖的面团子,摸上去又软又韧,还微微发着暖,手指按下去,它慢悠悠地回弹,像在轻轻顶着掌心。
“醒会儿。”
她低声念叨,嗓子还是哑的。把面团搁在还算避风的角落,扯了把干草虚虚盖上。转身去对付那点野菜。菜刀是没有的,摸了块薄石片,边缘还算利,就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把野菜剁得碎碎的。石片刮着破木板,发出“嚓、嚓”的闷响。
撒上那一小撮粗盐,用手狠狠抓了几把,野菜的涩味被逼出些青绿的汁水,沾了满手。凑近闻,居然有股很淡的、属于植物的清香味。
时候差不多了。沈清辞掀开干草,戳了戳面团——发起来了,蓬蓬松松的,按下去一个坑,慢悠悠地回弹。
她揪下一小块,在掌心里搓圆,压扁。没有擀面杖,就用拇指指腹,顺着边儿一点点往外碾,碾成一张薄薄的面皮,对着漏下的天光,能透出朦胧的影儿来,边缘不很圆,带着手捏的痕迹。
舀一点菜馅放中间,不多,就一小撮。手指蘸了点水,沿着边抹一圈,对折,捏紧,拇指和食指配合着,捻出七八个细细的褶。
一个,两个,三个……
破陶盘上渐渐排出一圈小元宝,皮薄得透出里头隐隐的绿,乖乖巧巧地挨在一起。
生火费了大劲。打火石又冷又潮,擦了半天,才蹦出几点火星子,落在干草上,冒起一缕细弱的青烟。她赶紧趴下,小心地吹,吹得腮帮子发酸,那烟才不情不愿地转成火苗,舔上枯枝。
“噼啪”一声,橘红的火总算蹿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烫。
架上那口破锅,锅里添了水,用几根树枝搭了个简易的屉子。把饺子一个个码上去,盖上破锅盖——盖不严,有条缝,白气丝丝缕缕往外钻。
等。
沈清辞蹲在灶前,眼睛盯着那条缝。火光跳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先是细细一缕白烟,然后渐渐浓了,翻滚着涌出来。热气裹着面粉熟透的、踏实的面香飘出来,混着野菜那股子被热气激出来的清爽气,在潮湿的屋里漫开,一点点盖过了霉味。
她鼻子抽了抽,胃里跟着狠狠一绞。
真他娘的香。
她自己都没想到,就这点破烂东西,能香得这么勾人。那香味跟活了一样,从门缝窗缝、从屋顶的破洞,拼命往外钻。
外头土路上,几个赶早集的村民正缩着脖子赶路,天还凉着。忽然,走在最前头的抽了抽鼻子,脚步慢了。
“啥味儿?”
旁边人也停了,使劲嗅了嗅:“像是……蒸馍?不对,比馍香……”
“哪儿来的?这也太香了,我肠子都打结了。”
“就那破屋……不能吧?”
脚步骤然停了,几双眼睛齐刷刷瞟向路边那间歪斜的土屋。有个耐不住的汉子,蹭到门边,歪着脑袋往里瞧——
灶膛火映着张脸,灰扑扑的,可眼睛亮。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身板瘦得跟柳条似的,穿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裙子,袖子高高挽着,正盯着锅里。鼻尖上沁着汗珠,亮晶晶的。
“大叔,蒸饺,吃么?”
沈清辞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讨好的笑,就直直地看着人,声音带着点烟熏的哑:“一文一个,烫,小心着。”
门外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那汉子喉咙动了动,手已经摸进了怀里:“来、来两个!这味儿……勾死人了!”
“给我也来三个!”
“别抢别抢,我也要!”
锅盖一掀——
白雾“呼啦”一下扑出来,兜头盖脸,烫得人往后一仰。热气腾腾里,一排蒸饺乖乖躺在屉上,皮儿薄得透亮,里头嫩绿的馅儿若隐若现,热气一烘,那股鲜香混着面食扎实的香气,猛地炸开。
“老天爷……”有人喃喃道,口水差点直接下来。
洗干净的阔树叶垫着,蒸饺递到手,烫得人左手倒右手。也顾不上吹了,张嘴就是一口。面皮又软又糯,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韧劲,野菜馅又清又鲜,那点苦味早就没了踪影,满嘴就是热乎乎、扎实又清爽的香。
“唔!好吃!”
“姑娘,再、再给我包五个!不,八个!我带回村去!”
几十个饺子,你三个我五个,没一会儿,屉上就空了。
沈清辞摊开手心,里头叮叮当当落下二十几个铜板,有的还带着别人的体温,沉甸甸,有点硌手。她手指一根根蜷起来,握紧了,铜钱的边缘压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几乎同时,身上最后那点疲乏“唰”地一下散了个干净,像是睡了沉沉的一觉刚醒,筋骨都舒展开了。怀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散着混杂的香料味,腰带那儿也微微一沉,多了串起来的五十文钱。
眼前又浮起两行字,那字迹还歪歪扭扭的:
【活儿不赖,有点东西。赏你两张方子:桂花糕,简易卤肉。】
【下一票:滚进城,支个摊,一天不捞够一百个子儿别回来见爷。】
沈清辞盯着那“一百个子儿”,心里呸了一声。这破系统真敢想,也真看得起这年头老百姓裤兜里那几个铜板。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麻,跺了跺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卯足了劲才把它彻底掰开。
天光“哗啦”一下涌进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等那阵白光过去。
日头已经爬高了,晒得土路发白、发烫,看一眼都觉得脚底板要起泡。远处城墙的轮廓糊成一团,黑黢黢地压在天地交界线上。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脸颊肌肉僵了太久,笑起来有点不听使唤,最后只拧出个近乎凶狠的弧度。她用那还沾着面粉和菜汁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蹭掉鼻尖的汗,也抹掉了最后一点犹疑。
沈家那些糟心事,嫡姐那张假惺惺的脸,原主缩在这破屋里挨冻受饿的晚上……
去他娘的。
她弯腰,拎起那口边缘豁了的破陶锅,锅底还沾着点黑灰。不沉,但拎在手里,有了点实实在在的分量。
蒸饺只是开胃。
摆摊,挣钱,站稳脚跟。用这双手,在这见鬼的地方,撕出条路来。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她的影子在滚烫的土路上拉得细长。她抬脚,踩进那片白得晃眼的光里,朝着城墙模糊的影子,一步一步挪过去。
掌心里的铜板,随着步子,轻轻撞着,发出细微的、叮叮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