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扇门是暗红色的。
门后是一座燃烧的宫殿。
不是地狱那种硫磺火海,是真正的人间宫殿——大理石柱上雕刻着古老的文字,锦缎帷幔曾经是深紫色的,王座上曾经坐着某位伟大的王。
但现在,一切都在燃烧。
大理石柱在火焰中龟裂,锦缎帷幔化为灰烬,王座上的金箔熔化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某种更古老的气息——契约被撕毁后的愤怒。
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宫殿中央。
身高两米。肌肉线条饱满得像随时会撑破皮肤。深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不是战斗留下的那种,是愤怒到极点时自己抓出来的。短发如钢刺般直立,每一根都像是怒发冲冠后就没放下来过。
暗红色的眼瞳。那眼神凶狠暴戾,却藏着更深的东西——被背叛后的茫然。眉头常年紧锁,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嘴角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嘴角延伸至耳根,像是被什么撕开后勉强缝上。
黑色皮甲布满划痕和暗红色的印记。双手布满老茧,指尖有尖锐的指甲,此刻正攥着一份燃烧的契约。那契约在火焰中卷曲、发黑,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古老的希伯来文,和一个印玺。
所罗门王的印玺。
“贝利尔。”他开口。
声音如闷雷滚动,震得整个燃烧的宫殿都在颤抖。不是低音炮那种闷,是真正愤怒时喉咙里压着的那种——随时会炸开。
“地狱的大魔王。七十二魔神柱的主人。”他举起手中燃烧的契约,火焰舔舐着他的手掌,但他像感觉不到疼,“所罗门王。史上最智慧的凡人。”
他盯着那份契约,暗红色的眼瞳里火焰跳动:“他与我签订契约,换取建造圣殿的力量。我履约了。他死后,灵魂归我——这是写在血里的。”
契约燃尽,灰烬从他指缝中飘落。
“上帝说他僭越。”贝利尔笑了,那笑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龇牙,“呵。契约是他同意的,最后反悔的是他们。”
他猛地一拳砸在石柱上。裂纹从落拳处蔓延,一整根石柱轰然倒塌。
“七百年!”他咆哮,整个宫殿都在回应这声咆哮,“每次想起这件事,我都想——”
他停住,拳头攥得发白。
威斯克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看到了愤怒之下被背叛的伤口。那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守约的人被违约的人惩罚,那种委屈没法说,说了就像在找借口。
“诊所里有一种人。”威斯克说。
贝利尔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瞳盯着他。
“被背叛的人。”
贝利尔没有动。
“被伴侣背叛的妻子。被朋友出卖的男人。被公司裁掉的老员工——明明签了合同,明明履约了,还是被一脚踢开。”威斯克直视他,“他们来找我,拳头攥得发白,说‘我想杀了那个狗娘养的’。”
贝利尔的呼吸粗重了一秒。
“他们心里的愤怒,和你一样。不是无缘无故的火,是被背叛后的恨。”
“我的能力。”贝利尔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让你引爆他人的愤怒,让他们情绪失控。”
“代价呢?”
“你的脾气也会失控。”他盯着威斯克,“最后变成我这样——困在怒火里,七百年前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改。”威斯克说,“我需要时才能怒,不需要时冷静如冰。”
贝利尔没有说话。
“而且。”威斯克顿了顿,“你可以通过我,看看那些被背叛的人最后怎么走出来。也许比困在怒火里有意思。”
贝利尔沉默了很久。
燃烧的宫殿渐渐熄灭,只剩下余烬中的红光。
“你叫什么?”
“威斯克。”
贝利尔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伸出手。那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像握惯了剑和契约的手。
“成交。”
威斯克握住那只手。掌心灼热,像握住了刚熄灭的炭火。
第三下心跳,汇入胸口的钱币。
第四扇门是灰色的。
门后是无尽的深渊。
黑暗浓稠得像液体,压得人喘不过气。不是那种恐怖的黑暗——是那种没有任何东西的、彻底的空。空到让人想随便抓住点什么,哪怕抓住的是自己的恐惧。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浑浊的、慵懒的、半睁半闭的。那眼睛在看威斯克,但更像什么都没看——只是碰巧睁开,碰巧对准了方向。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身形肥胖,腹部隆起,但那种胖不是吃出来的,是彻底放弃后的浮肿。肤色蜡黄,像多年没见过太阳。头发油腻杂乱,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都没洗。
暗灰色的眼瞳。那眼神慵懒涣散到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睡过去。但仔细看,那涣散下面藏着什么——藏着曾经清醒过、但选择了不醒的东西。
宽松的灰色睡袍,沾满污渍。污渍的颜色太杂,分不清是食物还是别的什么。双脚赤裸,脚底有老茧——不是走路走出来的,是连抬脚都懒得抬,拖出来的。
他身后拖着淡淡的灰色雾气,那雾气所到之处,连黑暗都变得更慢了。
他就那么飘浮在深渊里,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是随时可以消失,也随时可以一直这样飘着,飘到世界末日。
“贝露菲格露。”
他开口。声音慢得像快进不动的磁带。每一个字都要拖三秒,句子之间要歇五秒。不是故意慢,是快不起来——懒得快。
“代表……懒惰的……魔神……”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下一句要说什么。想了很久,最后放弃。
“……就这些。”
威斯克等了十秒,确认他真的不打算继续说了。
“你没参与反叛?”他问。
贝露菲格露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用了三秒。
“……没。”
“没杀人?”
“……没。”
“没诱惑谁?”
“……没。”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肌肉动了动。
“我就是……懒得动……他们就说……我代表懒惰……把我塞进地狱……”他顿了顿,“我连争辩……都懒得争辩……”
威斯克看着这个彻底放弃的恶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懒,他是绝望。绝望到连证明自己不是懒的力气都没有。
“诊所里有一种人。”威斯克说。
贝露菲格露半睁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
“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
“明明该离婚了,却拖了五年。明明该辞职了,却熬了十年。明明该努力了,却躺在沙发上刷了一天电视。”威斯克说,“他们来找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
“为什么?”
“不是动不了。是不敢动。”威斯克直视那双涣散的眼睛,“他们用懒惰保护自己——只要不动,就不会失败,就不会被拒绝,就不会发现自己真的不行。”
贝露菲格露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睁大了一点点。
“那种懒惰,不是懒得起床上班,是懒得面对人生。是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心想‘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在乎’。”
“……你懂。”他忽然说。
“代价是什么?”威斯克问。
贝露菲格露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还有什么。
“……我的能力……让你洞悉他人的……疲惫点……知道谁……快撑不住了……该放弃了……”
“代价呢?”
“……你也会……越来越懒……最后……像我一样……”
“改。”威斯克说,“我每用一次能力,必须强制休息一小时——但休息时完全放空,不内疚,不焦虑。”
贝露菲格露没有说话。
“而且。”威斯克说,“你可以通过我,看看那些用懒惰保护自己的人,最后能不能走出来。”
贝露菲格露沉默了很久。
久到威斯克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浮肿,蜡黄,指缝里有污渍,但伸出来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成交。”
威斯克握住那只手。没有温度,像握着一团将要消散的雾气。
第四下心跳。
——
第五扇门是金色的。
门后是地下深处的矿洞。
岩壁上嵌满金色的矿脉,那些金脉在黑暗中自己发光,照得整个矿洞像梦境。无数恶魔在挖掘——不是被强迫的那种挖,是眼睛发着光的那种挖。每一块金矿石被挖出来时,他们都露出真心的、幸福的微笑。
远处,一座宏伟的宫殿正在建造中。
那宫殿从山腹中生长出来,每一根石柱都嵌满金箔,每一扇门都镶着宝石。不是暴发户那种堆砌,是真正的、有品位的奢华——让人一看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不是有钱人,是配得上这些钱的人。
玛门站在宫殿的脚手架上。
他穿着华丽的金色西装,那金色和矿脉的金色一样,自己发光。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有它的位置。金黄色的眼瞳闪烁着光芒——不是贪婪那种闪,是真正欣赏好东西时那种光芒。
他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步伐轻快。走到威斯克面前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戒指——不是紧张,是喜欢摸好东西。
但威斯克注意到了别的:他手上有老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真正挖过矿、搬过石头、建过宫殿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细小的金粉,洗不掉的那种。
“玛门。”他开口。
声音像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但仔细听,那清脆下面是满足。是建造完东西后,回头看时那种满足。
“原先是天使。因为太喜欢财宝,跟着路西法反叛了。”他张开双臂,让他们看他建的宫殿,“他们说我贪婪。可我喜欢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他转身看向万魔殿,金黄的眼眸里映着宫殿的光芒:“没有我,路西法只能住山洞。地狱山腹中的黄金,是我指挥恶魔们一块块挖出来的。”
他回过头,看着威斯克:“你说,这叫贪婪?这叫创造。”
威斯克看着这个建造者,看到了贪婪之下另一种东西——创造欲。想从无到有建出东西来那种欲望。想看着自己的作品站在那里那种满足。
“诊所里有一种人。”威斯克说。
玛门挑眉。
“炒股炒到倾家荡产还想翻本的。为了遗产跟兄弟姐妹打官司打到老死不相往来的。明明年薪百万还是焦虑得睡不着,因为同事年终奖比他多两万。”威斯克说,“他们来找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
“因为他们心里有个洞。多少钱都填不满。”威斯克说,“他们以为自己想要钱,其实想要的是‘有’的感觉——比别人多,比过去多,比昨天多。”
玛门沉默。
“但还有一种人。”威斯克继续说,“那种真正在创造的人。想建公司的,想写书的,想做出一番事业的。他们的‘贪婪’,不是要钱,是要‘建成’什么。”
玛门的金眸闪烁了一下。
“那种贪婪,够浓吗?”
“我的能力。”玛门说,“让你看到所有事情背后的利益价值。知道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
“代价呢?”
“你会永远觉得不够。永远想要更多。”
“改。”威斯克说,“钱够的标准我来定,达到标准就停。你只能收取我对更多钱的欲望——在我主动选择想要更多的时候。”
玛门盯着他。
“而且。”威斯克笑了,“我可以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有价值。比如——人的创造欲。那东西永远不会贬值。”
玛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老茧,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建造的万魔殿。
他伸出手。那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每一枚都镶嵌着价值连城的宝石。
“成交。”
威斯克握住那只手。掌心温暖干燥,像握着一个成功的商人。
第五下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