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决定
回纽约后的第一个周一,威斯克照常上班。
早上九点,第一个病人准时进来。中午十二点,第二个。下午三点,第三个。一切都和过去三年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件事。
莱德尔的提议。
“做我的经纪人。”
他坐在扶手椅上,听病人说话,问那个对的问题,感受胸口的钱币轻轻发烫。但那些话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进不来。
晚上七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凯瑟琳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明天的预约表。
“医生,明天十点的是……”
“凯瑟琳。”威斯克打断她,“坐。”
凯瑟琳愣了一下,在病人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她跟了威斯克四年,这是第一次被邀请坐这把椅子。
“怎么了?”
威斯克看着她:“如果有人请你去做一件你从来没做过的事,但你知道自己可能擅长——你会去吗?”
凯瑟琳想了想:“那要看什么事。”
“经纪人。”
“什么经纪人?”
“NBA球员的经纪人。”
凯瑟琳的眼睛睁大了。
“你?”
“我。”
凯瑟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知道你会干点出格的事”的笑。
“医生,四年了,我见过你治好了几百个人,见过《时代周刊》要采访你你拒绝,见过哈佛请你讲课你不去。我一直想,你到底在等什么?”
威斯克没有说话。
“可能就是在等这个吧。”凯瑟琳站起来,“你想去,就去。诊所我帮你看着。你那些病人,我比你还熟。”
威斯克看着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
凯瑟琳走到门口,回头:
“不问。四年了,你做的每一件事,后来都证明是对的。这次也一样。”
门关上了。
威斯克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胸口的钱币在发烫。七个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二、电话
一周后,莱德尔打电话来了。
“威斯克!”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兴奋,“我签了!老鹰,三年合同!你看了吗?”
威斯克确实看了新闻。老鹰用一份三年一千五百万的合同签下了莱德尔,赌他能兑现天赋。
“看了。恭喜。”
“恭喜个屁。”莱德尔笑,“一千五百万,扣完税剩一半。我那些经纪人还要抽成。最后到我手里的,也就够买几辆车。”
威斯克没说话。
“但我不在乎钱。”莱德尔说,“我在乎的是——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换了个地方,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那些破事。我可以重新开始。”
“你准备好了吗?”
莱德尔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这句话让威斯克愣了一下。
那天在飞机上,他也是这么说的。
“威斯克。”莱德尔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了吗?”
威斯克握着听筒。
“考虑了。”
“然后呢?”
“然后……”威斯克说,“我想和你见一面。好好谈。”
莱德尔笑了:“行!我下周回亚特兰大安顿下来。你飞过来,我请你吃饭。”
“好。”
挂断电话,威斯克站在窗边。
窗外是纽约的夜景,万家灯火。他在这座城市活了三年多,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不只是诊所。
还有别的。
三、老鹰
亚特兰大,1999年2月。
老鹰队的训练馆在郊区,一片很大的场地,周围都是树。威斯克到的时候正是下午,阳光把球场照得很亮。
莱德尔在场上练投篮。
他穿着老鹰队的训练服,一遍一遍地投三分。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很清脆,唰,唰,唰。
他看见威斯克进来,停下来,擦了擦汗。
“来了?”
“来了。”
莱德尔把球扔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今天就到这儿。”
他们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莱德尔喝着运动饮料,看着空荡荡的球场。
“这儿不错。”他说,“教练还没找我麻烦,队友还没恨我。能清静几天。”
“然后呢?”
莱德尔笑了:“然后就看我自己了。”
他转过头看着威斯克:
“威斯克,我那天跟你说的事,不是随便说说的。我认真想过。”
“想什么?”
“想你这种人,为什么一直窝在那个小诊所里。”莱德尔说,“你懂人。你比谁都懂人。NBA那些人——球员、教练、经理——他们最缺的就是有人懂他们。”
他顿了顿:
“那些经纪人,只会算钱。他们不知道球员什么时候需要被骂,什么时候需要被哄,什么时候需要被扔在一边自己待着。但你知道。”
威斯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莱德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你让我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如果你能对别人做同样的事……”
他没说完。
但威斯克听懂了。
胸口的钱币在发烫。七个恶魔同时动了。
“他说得对。”玛门的声音第一个响起,“那些球员身上的欲望,比普通人浓一百倍。他们年轻,有钱,有名,身边全是诱惑。嫉妒、愤怒、贪婪、骄傲、懒惰、暴食、色欲——每一样都是顶级。”
“一个球星身上的能量,顶一百个普通人。”利维坦说,“而且他们不会伪装。从小被捧到大,早就忘了怎么装。”
“愤怒的浓度最高。”贝利尔说,“那些被交易、被质疑、被骂软蛋的球员,心里的火能烧死人。”
“骄傲也浓。”路西法说,“那些以为自己天下第一的新秀,摔下来的时候,那个疼——够我们吃一年。”
“懒惰不一样。”贝露菲格露说,“他们不懒。但他们怕。怕受伤,怕被取代,怕过了巅峰。那种怕,比懒更浓。”
“暴食……”别西卜顿了顿,“他们不吃东西,但吃别的。吃掌声,吃关注,吃女人。那些东西,比食物更难消化。”
最后是阿斯莫德。
“欲望。”他说,“他们所有的欲望都在台面上。想赢,想出名,想被爱,想被记住。那些欲望,浓得化不开。”
七个恶魔说完,都安静了。
然后路西法问:
“威斯克,你想好了吗?”
威斯克看着莱德尔。
莱德尔也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认真。
“威斯克,我不是想利用你。”莱德尔说,“我是觉得……你能做点更大的事。”
威斯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以赛亚,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心理医生吗?”
莱德尔摇头。
“因为我可以坐在那里,让他们来找我。我不需要走出去,不需要证明自己,不需要和任何人争。”
他顿了顿:
“但你说得对。我能做点更大的事。”
莱德尔的眼睛亮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愿意试试。”威斯克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只是你的经纪人。我是你的……某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但你要知道,我会管你。不是管钱,是管你这个人。”
莱德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管我?你能管得住我?”
“不能。”威斯克说,“但我可以让你管得住自己。”
莱德尔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威斯克握住那只手。
那一瞬间,胸口的钱币剧烈发烫。七枚心跳同时轰鸣,像七头巨兽同时苏醒。
“感觉到了吗?”阿斯莫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某种颤抖,“那个瞬间——信任的瞬间——那个能量,比什么都浓。”
威斯克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坐在扶手椅上等病人来的感觉。
是走向世界的感觉。
四、第一个
1999年3月1日,威斯克正式成为以赛亚·莱德尔的经纪人。
那些在他重生回来没多久就拿到手的经纪人执照派上了用场,虽然当时考取的时候威斯克给自己的理由是要记得过去的自己。
合同是莱德尔找律师拟的,很简单,和普通经纪合同差不多。但后面加了一条手写的条款:
“经纪人有权在任何时候对球员进行‘谈话’,球员不得拒绝。”
莱德尔签字的时候笑:“这条会被联盟罚死的。”
威斯克也笑:“那就别让人知道。”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NBA圈子都愣了一下。
“威斯克是谁?”
“一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当经纪人?”
“听说是莱德尔自己找的。”
“莱德尔疯了?”
那些议论传到威斯克耳朵里,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老鹰队的主场看台上,看莱德尔打球。
3月5日,莱德尔在老鹰的首秀。对手是芝加哥公牛。乔丹已经退役了,公牛不再是当年的公牛,但球馆还是满的。
莱德尔打得很好。二十五分,六个篮板,四次助攻。他突破的时候像一把刀,投篮的时候像一台机器。赛后记者围着他,问东问西。
他看见威斯克站在人群外面,朝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威斯克胸口的钱币轻轻发烫。
是满足。
但不是恶魔的满足。
是他自己的。
晚上,莱德尔请威斯克吃饭。一家很安静的餐厅,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今天怎么样?”莱德尔问。
“很好。”
“就‘很好’?我拿了二十五分!”
威斯克看着他:“你知道你什么时候差点发火吗?”
莱德尔愣了一下。
“第二节,那个掩护没挡住,你被撞了一下。你瞪了那个中锋一眼,想骂人,但忍住了。”
莱德尔沉默了几秒。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莱德尔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牛排。
“我以前肯定骂了。今天我想,威斯克在看。算了。”
威斯克没有说话。
“你那个条件……”莱德尔抬起头,“你说会管我。我还以为就是说说。但你真管。”
威斯克看着他:
“你不高兴?”
莱德尔摇头。
“不是。”他说,“我好像……第一次有人管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威斯克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那个十岁的男孩,投完球回头看,没人在看。
现在有人看了。
威斯克没有说破。
他只是说:
“以后会一直有人管的。”
莱德尔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
五、七个恶魔的会议
那天晚上,威斯克回到酒店,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七个恶魔的声音同时响起。
“威斯克。”路西法先开口,“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威斯克想了想:“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我在诊所里,他们是来找我的。我在我的地盘上,安全,可控。”威斯克说,“今天我在看台上,他们在下面打。我控制不了任何东西。”
“害怕吗?”
威斯克沉默了几秒。
“有一点。”
“但你也兴奋。”阿斯莫德说,“我能感觉到。那个兴奋,比害怕浓。”
威斯克没有否认。
“威斯克。”利维坦开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支持你来做这个吗?”
“为什么?”
“因为那些球员身上的能量,比普通人浓太多了。”利维坦说,“一个赛季,一个球员身上产生的嫉妒、愤怒、贪婪、骄傲——够我们吃一年。”
“但不止是数量。”贝利尔说,“是质量。那些在顶级竞争中产生的情绪,是最烈的酒。普通人那些小打小闹,是啤酒。球员那些,是威士忌。”
“还是陈年的。”玛门补充,“从小被捧到大的球星,摔下来的时候,那个疼——存了二十年的陈酿。”
威斯克听着。
“但今天有件事,我们想问你。”路西法的声音变得认真了。
“什么?”
“那个莱德尔。第二节,他忍住了没发火。你看见了。我们也看见了。”
威斯克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路西法问。
“什么?”
“那意味着,他在为你改变。”阿斯莫德说,“不是为了赢球,不是为了合同,是为了你。因为你在看。”
威斯克沉默。
“那样的情绪,威斯克,比所有愤怒都浓。”贝利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信任。那是被看见后的回应。那是……”
他没说完。
但威斯克听懂了。
那是比欲望更深的东西。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七个恶魔沉默了几秒。
然后路西法开口:
“我们的意思是——这条路,走对了。”
威斯克睁开眼睛。
窗外,亚特兰大的夜空很黑,但有几颗星星在闪。
他想起三年前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想起七场谈判,想起那句“成交”。
他没想到,三年后,他会站在这里。
站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
胸口的钱币轻轻发烫。
七个心跳,和他自己的心跳,融在一起。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心理医生。
他还是——
重新回到这条路的经纪人,比尔·威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