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首先感受到的，是光。
温暖，柔和，像透过薄纱的阳光，轻轻落在眼皮上。
然后是声音。很轻，很轻的声音——鸟鸣，风声，还有……人类的呼吸声。
我慢慢睁开眼睛。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一片白茫茫的光晕，渐渐凝聚成形状。天花板——木质的，有细细的纹路。窗户——半开着，浅蓝色的窗帘随风微微飘动。空气里有花香，还有……颜料的味道。
我动了动。
身体很轻，很小。爪子——白色的，带着灰色的斑点。我抬起前爪，在眼前晃了晃。琥珀色的爪垫，小小的，肉乎乎的。
这是我的新身体。
第二世。
我，咪宝，回来了。
“醒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
我转过头。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浅绿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她的脸，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苏雨桐。
第二世的主人。
“你好呀，小家伙。”她放下速写本，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睡得真香呢。”
她的手很软，很暖。抚摸的力度恰到好处，像晓阳曾经那样。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熟悉，是怀念，也是……一点点愧疚。
对不起，晓阳。
我来到别人身边了。
但我很快又告诉自己：这是轮回的必然。每一世，都有新的人要遇见，新的爱要经历。而我对晓阳的爱，不会因为这一世而减少分毫。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饿不饿？”雨桐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猫碗，旁边有水盆。
她倒了点幼猫粮进去，又加了点温水泡软。
“来，试试看。”
我慢慢走过去。身体还有点晃，毕竟是新生的小猫，四肢还不够协调。但我努力稳住，一步，一步，走到碗边。
食物的香气飘进鼻子。
我低下头，开始吃。
味道……和第一世不一样。但没关系，能吃就行。
雨桐蹲在旁边，静静看着我吃。她的眼神很温柔，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慢点吃，不着急。”
她的声音里有笑意。
我吃了小半碗，就饱了。抬起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子。
“真乖。”
然后，她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
“给你取个名字吧。”她想了想，“叫……小白？太普通了。斑点？又太随意。”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眼睛真好看，像琥珀。”她忽然说，“就叫琥珀吧。”
琥珀。
新的名字。
我“喵”了一声，算是同意。
“琥珀。”她又叫了一遍，笑了，“欢迎来到我家。”
雨桐的家，是一个小小的公寓。一室一厅，带一个阳台。
阳台，就是她梦里那个阳台。
种满了花草。有绿萝，有薄荷，有茉莉，还有几盆多肉。风铃挂在屋檐下，偶尔有风吹过，叮叮当当，清脆悦耳。藤椅摆在角落，上面铺着柔软的坐垫。
阳光最好的时候，雨桐会抱着我，坐在藤椅上画画。
她是小学美术老师，但自己也是个画家。墙上挂着她的作品——大多是风景，还有一些静物。色彩温暖，笔触细腻，像她的人一样。
“琥珀，你看。”
她指着画板上的一幅画。
画里，是一只小猫。白色的，身上有灰色的斑点，琥珀色的眼睛。小猫蹲在阳台上，身后是盛开的花草。
“像不像你？”
我“喵”了一声。
像。当然像。
因为那就是我。
“我梦见你很久了。”雨桐轻声说，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梦到一只猫，蹲在这个阳台上。有时候在晒太阳，有时候在玩风铃，有时候……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我。
“然后那天，我在宠物救助站的网站上看到了你。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这只猫，我梦里的猫。”
所以，不是偶然。
是轮回的牵引。
两个注定相遇的灵魂，在现实里重逢了。
适应新家的过程，很平静。
雨桐很温柔，也很细心。她给我准备了柔软的猫窝，各种玩具，还有定时的喂食。她知道小猫需要充足的睡眠，所以从不打扰我休息。
但我有时候会做噩梦。
梦见白色的病房，晓阳苍白的脸，还有那句“我爱你，咪宝”。
每次惊醒，我都会出一身冷汗。然后蜷缩成一团，默默流泪。
雨桐好像能察觉到。有一次半夜，我又惊醒了，发现她正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我的背。
“做噩梦了？”她声音很轻。
我“喵”了一声，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不怕不怕。”她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我在这里呢。”
她的怀抱很暖，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我渐渐平静下来，又睡着了。
从那以后，她经常让我和她一起睡。
“反正床够大。”她说，“而且，你睡觉很安静，不会乱动。”
其实，我是怕吵醒她。
所以每次她睡着后，我都会悄悄挪到床边，蜷缩成一团。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她又把我搂回去了。
真是……拿她没办法。
一个星期后，我渐渐熟悉了这个家的每个角落。
最喜欢的，当然是阳台。
晴天的时候，阳光会洒满整个空间。花草在光里舒展，风铃轻轻摇晃。我蹲在藤椅上，看着外面的世界。
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行人走过，大多是小区的居民。对面是一所小学，有时候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
这个世界，和第一世不太一样。
更安静，更慢。
像雨桐的画。
“琥珀，来。”
雨桐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手里拿着速写本，又开始画画。
这次画的是街景。对面的小学，路边的梧桐树，还有天空的云。
我静静看着她画。
她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优雅。线条流畅，色彩和谐。画着画着，她忽然停笔，转头看我。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能听懂我说话。”
我心里一惊。
“不是那种‘宠物听懂主人指令’的听懂。”她继续说，“是真正的，理解我在说什么。理解我的情绪，我的想法。”
她笑了笑，有点自嘲。
“可能是我太寂寞了吧。所以才会对一只猫说这些。”
寂寞。
这个词，刺痛了我。
我想起晓阳。他也是寂寞的人。温柔，内向，不擅表达。所以才会把我当成家人，当成情感的依托。
雨桐也是。
她开朗，细腻，富有同情心。但她心里，也有孤独的角落。
那个角落，只有梦里的猫能进入。
而现在，梦里的猫，变成了现实的我。
“喵。”我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雨桐眼睛有点红。
“谢谢你，琥珀。”她轻声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又过了几天，雨桐带我去兽医那里做检查。
“很健康。”兽医说，“就是有点瘦，要多补充营养。”
雨桐认真记下了所有注意事项。
回家的路上，她抱着我，走在春天的街道上。
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飘落。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还有阳光的味道。
“琥珀，你看。”雨桐指着路边的樱花树，“多美。”
确实美。
但我忽然想起第一世的雪。
那个白色的，安静的世界。还有晓阳离开的那天，金色的阳光。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我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
这一世，要好好过。
为了晓阳，也为了雨桐。
为了所有爱我的人。
晚上，雨桐在厨房做饭。我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做饭的样子很认真。切菜，炒菜，调味。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
是番茄炒蛋的味道。
晓阳也喜欢做这道菜。他说，这是最简单的家常菜，但也是最温暖的。
我的鼻子有点酸。
“琥珀，饿了吗？”雨桐回头看我，“马上就好了。”
她做了两个人的份。
另一个人，是她的朋友。一个叫小雅的女孩，今天要来吃饭。
小雅。
这个名字，让我心跳加速。
是第一世的小雅吗？还是只是同名？
门铃响了。
雨桐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短发，笑容灿烂。
“雨桐姐！”
“小雅，快进来。”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
不是她。
不是第一世的小雅。
这个女孩，更活泼，更外向。她的眼睛是圆圆的，笑起来有酒窝。
“哇，这就是你新收养的猫？”小雅蹲下来，看着我，“好可爱！叫琥珀对吧？”
她伸出手，想摸我。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躲。
她的手也很暖。
“真乖。”小雅笑了，“雨桐姐，你运气真好。这么亲人的小猫，很少见的。”
“是啊。”雨桐也笑了，“我觉得，是缘分。”
她们一起吃饭，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的画展。
我蹲在沙发扶手上，静静听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这个世界，很温柔。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装着第一世的一切。
装着晓阳的笑脸，装着小雅的红眼圈，装着雪落的声音。
装着那句，在梦里听到的告白。
“我爱你，咪宝。”
我记得。
永远记得。
深夜，雨桐和小雅都睡了。
我悄悄跳下床，走到阳台。
夜晚的阳台，很安静。花草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风铃静止着，像在沉睡。
我蹲在藤椅上，看着夜空。
星星不多，但很亮。
我想起黑豹说过的话。
“轮回猫的每一世，都有任务。”
第一世的任务，是学会分离。
那么第二世呢？
是什么？
我看着房间里熟睡的雨桐。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也许，是治愈。
治愈她的孤独，治愈她的创伤。
也治愈我自己。
因为爱，从来不是单向的。
我在给予的同时，也在接受。
在陪伴的同时，也被陪伴。
这就是轮回的意义吧。
经历不同的生命，遇见不同的人，学会不同的爱。
然后，在九世的尽头，做出最终的选择。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只想好好活在当下。
活在春天的风里，活在雨桐的画笔下，活在这个种满花草的阳台上。
“喵。”
我轻轻叫了一声。
很轻，但很坚定。
第二世，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