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仿佛整个颅骨被浸泡在浑浊水里的钝痛。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后脑的某根神经,突突地跳着疼。
王磊——现在他必须习惯自己叫陈路——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再次睁开眼。
天亮了。
惨白的光线从病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系统的绑定、任务的倒计时、警察的警告、继父陈建国崩溃的泪水。
还有那句“我不闹了”。
他偏过头。陈建国蜷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男人的睡姿很别扭,头歪向一侧,露出颈侧深刻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他手里还攥着什么——王磊眯起眼,看清了。
是一叠缴费单。
最上面那张,红色印章盖着“欠费”两个字。金额:三千七百六十四元。
王磊默默移开视线。
病房里还有其他三张床。靠门那张躺着个老人,插着氧气管,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中间那张空着,被褥叠得整齐。靠窗那张是个中年妇女,正捧着搪瓷缸小口喝水,目光和王磊对上时,迅速移开了。
她在打量他。
或者说,在打量“陈路”——这个因为“高考失利闹事”把自己摔进医院的年轻人。
王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海里的信息。
陈路的记忆并不完整,像一本被撕掉许多页的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情绪——查分时的绝望、偷走弟弟学费时的愧疚、被推下台阶时后脑撞击的剧痛——但具体的细节却很模糊。
比如,那个顶替者李浩然长什么样?
记忆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在电视新闻里一闪而过,穿着光鲜的西装,站在领奖台上微笑。还有李浩然的父亲李振雄,振雄实业的老板,一个在本地新闻里偶尔出现的名字。
至于怎么顶替的、有哪些人参与、证据在哪里……
一片空白。
系统说得对。他需要信息。大量的、琐碎的、能够拼凑出真相的信息。
而他现在拥有的,只有这具刚满十八岁、头部受伤的身体,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和脑海里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364天22小时17分】
时间在走。
“陈建国家属!”护士推门进来,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建国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慌忙站起来,工装外套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在、在!”
“去一楼续费。昨天交的押金用完了。”护士把一张单子塞给他,“另外,病人脑震荡需要静养,至少住院观察三天。后续治疗看恢复情况。”
陈建国接过单子,手指在颤抖。
王磊看见他的目光在单子上的数字停留了很久。很长、很久。久到护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点头:“好、好,我去交……”
他弯腰捡起外套,拍了拍灰,没看王磊,转身就往门外走。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爸。”王磊开口。
陈建国停在门口。
“家里……还有钱吗?”
男人的肩膀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很低很低地说:“……你别管。”
然后拉开门,消失在了走廊里。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隔壁床的老人的呼吸声,窗外偶尔响起的汽车鸣笛声,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说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背景噪音。
王磊盯着天花板。
前世,他也曾这样躺在病床上。不过那次是摔断了腿,送外卖时被一辆轿车别倒。司机跑了,他花光了当月工资付医药费,还因为耽误工作被站点扣了绩效。
那时他以为那就是人生的谷底。
现在才知道,谷底之下还有深渊。
“小伙子。”
靠窗的中年妇女忽然开口。
王磊转过头。
那女人大概五十出头,脸上有常年日晒留下的深色斑块。她捧着搪瓷缸,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就是那个为了高考成绩闹事的孩子?”
王磊没说话。
“唉。”女人叹了口气,“听阿姨一句劝,别折腾了。考不上大学,日子不也得过吗?你看我,初中毕业,不也活到现在了?人啊,得认命。”
认命。
这个词,王磊听过太多次了。
前世母亲生病时,亲戚们说:“磊磊,认命吧,这病治不好的。”
被站点无故扣钱时,同事说:“认命吧,咱们这种跑腿的,还能跟老板讲理?”
被轿车撞倒时,交警说:“没监控,也没目击证人,认命吧。”
每一次他都认了。因为不认命,还能怎样呢?
可现在,系统告诉他:你不认命,就有机会回去。有机会改变一切。
“阿姨。”王磊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如果命从一开始就被别人换了,还能认吗?”
女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不再看他。
病房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医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他径直走到王磊床边,翻开病历:“陈路是吧?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有点。”
“恶心吗?想吐吗?”
“还好。”
医生点点头,拿起小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脑震荡不算严重,但也不能大意。这几天尽量卧床休息,别剧烈运动,也别用脑过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情绪要稳定。你这种情况,再受刺激对恢复不好。”
“哪种情况?”王磊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你的病历上写着……‘有自毁倾向’。虽然这次是意外,但家属很担心。小伙子,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别钻牛角尖。”
自毁倾向。
王磊想笑。陈路哪有自毁倾向?他只是想讨个公道,然后被当成疯子、当成麻烦、当成需要被“稳定”的隐患。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医生。”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剥落的墙皮。它裂开的形状像一张嘲讽的嘴。
他想起了系统提示里的那句话:“原身执念可作为线索雷达。”
执念……
他闭上眼,尝试去感受那份属于陈路的情感残留。
起初只是混沌的痛苦——头痛的生理痛,加上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但当他静下心来,将注意力集中在“李浩然”这个名字上时……
心脏猛地抽紧。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抽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伴随着心悸的,是一闪而过的画面碎片:电视屏幕里那张模糊的笑脸、报纸上“寒门出贵子”的标题、还有一只拿着钢笔在文件上签字的手——那只手很肥厚,小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
李振雄的手。
王磊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不适。
他换了个方向,试着去回忆“证据”。
这次的反应更剧烈。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受伤的地方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伴随着强烈的、几乎要呕吐的晕眩感。
但在那片晕眩中,他捕捉到几个破碎的画面:
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边角被烧焦了。
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其中一行被红色水笔圈了出来。
考场。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
画面消失了。
王磊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冷汗。
这些……就是陈路潜意识里残留的线索?
笔记本、表格、考场。
笔记本应该还在家里。表格……不知道是什么。考场……他和李浩然在同一个考场,这是系统提供的线索,但陈路的记忆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离开医院,需要回到陈路的家,需要亲眼看看那个被偷走人生的少年曾经生活的地方。
也需要钱。
住院费、药费、家里的债、弟弟陈阳的学费……
王磊闭上眼,开始在记忆里搜寻关于“赚钱”的部分。
陈路高考后本来打算去县城的餐馆打工,但还没来得及找,就查了分,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他没有任何工作经验,没有技能,只有一具还算年轻的身体。
而王磊有。
送外卖的经验,对城市街道的熟悉,还有在恶劣天气和刁钻顾客中磨练出来的耐心。
但现在的问题是:陈路没有电动车,没有健康证。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
王磊睁开眼。
陈建国回来了。
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里布满血丝。
走到床边时,他没有看王磊,而是低头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叠钱。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甚至还有五块一块的。皱皱巴巴,新旧不一,被橡皮筋捆成一沓。
陈建国把那沓钱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品。
“三千八。”他说,声音干涩,“我跟工头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又找老张、老王借了点。”他顿了顿,“住院费交上了。还剩下……三十六块。”
王磊看着那叠钱。
最上面是一张二十块的纸币,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陈阳学费——勿动”。
那是陈建国自己写的。用最笨拙的方式,提醒自己这笔钱不能动。
可是现在,它被动用了。
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继子。
“爸。”王磊开口,喉咙发紧,“等我出院,我去挣钱。这钱……我一定还上。”
陈建国终于抬头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是愤怒?是失望?还是更深沉的、王磊看不懂的情绪?
“娃。”男人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钱的事,爸来想办法。你就……好好养伤。养好了,爸托人在工地上给你找个轻省活。咱们……咱们不闹了,行吗?”
他又说了一遍“不闹了”。
仿佛只要不断重复这句话,就能把那个可怕的现实封印起来,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王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嗯,不闹了。”
陈建国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他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搓了搓脸,低声说:“你妈……你妈还不知道你住院。我跟她说你去同学家散心了。等你好点了,咱们再回去。别让她担心。”
“阳阳呢?”
“在家温书。快开学了,初二了,功课紧。”提到小儿子,陈建国的语气稍微轻快了些,“那小子随你,读书用功。这回期末考了年级前十,老师说他能冲重点高中。”
王磊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陈阳。那个才十四岁、瘦得像豆芽菜、却总是追在哥哥屁股后面问数学题的男孩。
陈路偷了他的学费。
那是陈建国省吃俭用才攒出来的。藏在柜子最底层的铁皮盒子里,用红布包着。
陈路偷走它的时候,陈阳就站在门口看着。男孩没哭没闹,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小声说:“哥,你要用钱,跟我说啊。”
记忆里的画面让王磊胃部一阵翻搅。
他欠这个家的。不是钱,是比钱更重的东西。
“爸。”王磊忽然说,“等我出院,我就去打工。送外卖也行,去工地搬砖也行。阳阳的学费,我挣。妈的药钱,我挣。家里的债,我还。”
陈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那张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眼神却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也不是认命后的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硬的东西。
像河底被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你……”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先把伤养好。”
护士再次推门进来,这次是来换药的。她解开王磊头上的纱布,露出后脑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缝合,但周围还有大片青紫和肿胀。
陈建国别过脸,不敢看。
王磊却盯着护士手里的镊子、棉球、碘伏。疼痛是真实的,伤口是真实的,这个破碎的家庭是真实的,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也是真实的。
【364天21小时03分】
时间还在走。
而他,一个前世死在雨夜的外卖员,一个今生背负着冤屈和债务的十八岁少年,必须在这个注定不公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路来。
为了回家。
也为了还这个家,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