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考场座位表的惊雷
周日,下午三点。
王磊骑着电动车,拐进了县城那条狭窄的老街。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面被岁月熏成暗黄色。招牌都是用木板手写的,歪歪扭扭:老王杂货、张记理发、刘家诊所。
棋牌室在街角,门面很小,只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休闲棋牌”四个字。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王磊把车停在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水。
“老板。”他拧开瓶盖,装作随意地问,“对面那家棋牌室,生意怎么样?”
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闻言瞥了他一眼:“还行吧,下午晚上人多。你找谁?”
“不找谁,就问问。”王磊说,“听说那边打牌玩得挺大?”
老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哦,我有个亲戚,最近老往那儿跑,输了不少钱。”王磊编了个理由,“家里担心,让我来看看。”
老板的表情放松了些:“那可得劝劝。那边玩的确实不小,一晚上输几千上万的都有。特别是周末,有些‘老板’过来,玩得更大。”
“什么老板?”
“就那种……做生意的,有钱。”老板压低声音,“上周还来了个开奔驰的,戴金表,一看就是大老板。跟里面一个瘦高个儿打牌,一晚上输了小两万,眼都不眨一下。”
王磊的心跳加快了。
“那个瘦高个儿,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吧,挺瘦的,戴眼镜,看着挺斯文。”老板回忆着,“我听里面的人叫他‘王主任’,好像是哪个单位的领导。”
王德海。
对上了。
“那个开奔驰的老板,您认识吗?”
“不认识。”老板摇头,“不过车我认识。车牌尾号三个8,江A牌照,气派得很。”
李振雄的车。
王磊握紧了水瓶。
周明理猜得没错。李振雄通过打牌“放水”的方式,给王德海送钱。一晚上两万,一个月打几次,就是十几万。比直接转账隐蔽得多。
“老板,棋牌室里面……能进去看看吗?”王磊问。
老板笑了:“你这样的生面孔进去,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再说了,里面都是熟人局,生人不让进的。”
“那怎么办?”
“你要真想找你亲戚,就在外面等呗。”老板指了指棋牌室旁边的一条小巷,“那边有个后门,有时候里面的人会出来抽烟透气。你在那儿等着,兴许能碰到。”
“谢谢老板。”
王磊付了水钱,走到小巷里。
巷子很窄,堆着几个垃圾桶,苍蝇嗡嗡地飞。棋牌室的后门是一扇铁门,油漆剥落,露出锈迹。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还有模糊的说话声和笑声。
王磊靠在墙边,拿出手机,假装玩。
耳朵却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铁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他走到巷子口,靠在墙上,开始打电话。
“喂?张总啊,我小刘……对对,在棋牌室呢。王主任今天手气不错,已经赢了一万多了……嗯,李总也在,陪着打呢……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保证让王主任赢得开心……”
电话打了五分钟。
挂断后,男人抽完烟,又进去了。
王磊的心沉了下去。
安排好了。
保证让王主任赢得开心。
这不是赌博,这是变相行贿。
他继续等。
又过了半小时,铁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微胖,穿着浅灰色衬衫,手腕上戴着金表——李振雄。另一个瘦高,戴眼镜,脸色有些苍白——王德海。
两人站在门口,李振雄递给王德海一支烟,帮他点上。
“王主任,今天手气不错啊。”李振雄笑着说。
“还行,还行。”王德海吐了口烟圈,“多亏李总照顾。”
“哪儿的话,是您技术好。”李振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上次那件事……处理得干净吧?”
王德海的表情僵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放心,都处理干净了。系统记录封存了,纸质档案也销毁了。那个学生……不会再闹了。”
“那就好。”李振雄点点头,“不过我听说,那学生最近好像在查什么?”
“查?”王德海嗤笑一声,“他能查什么?一个穷小子,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能掀起什么浪?再说了,他手里那点东西,早就烧了。”
“烧了?”
“嗯。他爸来找过我,想用那些东西换点钱。”王德海弹了弹烟灰,“我没答应,但让人去他家‘看了看’。找到个笔记本,烧了一半,估计是那小子自己烧的。其他东西……没找到。”
李振雄皱眉:“没找到?不是说有成绩单、座位表什么的?”
“可能藏起来了,也可能根本就没那些东西。”王德海说,“李总,您放心。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翻不了天的。”
“希望如此。”李振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王德海手里,“这个月的‘茶水费’。下个月我儿子要去北京报道了,还得麻烦王主任帮忙打点打点。”
王德海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笑容:“好说,好说。李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烟抽完了,转身准备进去。
就在这时,王德海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什么?不可能!……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李振雄问。
“单位出事了。”王德海的声音有些发抖,“档案室……档案室着火了!”
“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突然起火。虽然扑灭了,但烧掉了一些档案。”王德海擦着额头上的汗,“我得赶紧回去处理。”
“烧掉了哪些档案?”
“还不知道。”王德海急急忙忙地说,“但今年高考的复核档案,就放在那间档案室里。”
李振雄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匆匆离开。
王磊站在巷子里,心脏狂跳。
档案室着火?
这么巧?
但为什么?王德海不是说那些档案早就封存销毁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烧一次?
除非……那些档案根本就没有销毁。或者说,没有完全销毁。
有人想确保万无一失。
王磊走出小巷,骑上电动车。
他没有回市区,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县一中。
陈路的高中。
他要去找一样东西。
一样可能连陈路自己都忘了的东西。
下午四点半,县一中还在放暑假,校园里很安静。
大门关着,但旁边的小门开着。王磊把车停在门口,走了进去。
门卫室有个老头在打盹,没注意到他。
校园很大,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都是新建的,很气派。但王磊凭着记忆,往最后面走。
那里有一栋老旧的三层楼,是以前的行政楼,现在改成了仓库和档案室。
楼很旧,墙皮剥落,窗户的玻璃碎了好几块。门锁着,但旁边的一扇窗户开着。
王磊从窗户爬了进去。
里面很暗,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废弃的教具、发黄的试卷。灰尘很厚,一脚踩下去,扬起一片。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开始找。
找什么?
找那张考场座位表的原件。
陈路手里的那份是复印件,原件应该还在学校。高考前,每个学校都会拿到自己学生的考场安排表,贴在公告栏上。考完后,这些表格通常会收起来,存档。
王磊在堆积如山的档案袋里翻找。
手指很快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灰尘呛进喉咙,他捂着嘴咳嗽。
翻了半个小时,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上。
柜子很旧,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
王磊走过去,试着拉了拉柜门。
锁着。
他看了看周围,从地上捡起一根废弃的钢筋,插进锁孔,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王磊一个个看过去:“2023届毕业生档案”“2024届学籍卡”“2025届成绩单”……
找到了。
“2026届高考相关材料”。
王磊把这个档案袋抽出来,打开。
里面有很多东西:高考报名表、体检表、志愿填报确认单……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A3纸。
他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考场座位表的打印件。
2026年高考,第7考场。
考生名单,座位号,清清楚楚。
第15号,陈路。
第16号,李浩然。
前后座。
和复印件一模一样。
但在这张原件上,王磊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座位表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备注:本考场考生李浩然(准考证号2026030716)因考前突发水痘,申请调整座位至靠窗通风处。经批准,与同考场考生陈路(准考证号2026030715)调换座位。调换后:李浩然坐15号,陈路坐16号。”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王德海。
日期:2026年6月5日。
高考前一天。
王磊的手在颤抖。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为什么李浩然能顶替陈路的成绩?
因为他们在考场上,交换了座位。
李浩然坐在陈路的座位上,用陈路的准考证号答题。陈路坐在李浩然的座位上,用李浩然的准考证号答题。
考完后,试卷和答题卡上的准考证号,就成了唯一的身份标识。
阅卷系统扫描答题卡,录入成绩时,只会认准考证号。
所以,陈路的成绩,变成了李浩然的。
李浩然的“成绩”,变成了陈路的。
238分。
那不是陈路考出来的。
那是李浩然考出来的。
而这一切的批准人,是王德海。
水痘?
突发水痘?
王磊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水痘潜伏期”“水痘症状”。
搜索结果告诉他:水痘的潜伏期通常是10-21天。症状包括发热、全身不适、皮肤出现红色斑疹和水疱。
如果李浩然在6月5日“突发水痘”,他怎么可能在6月7日、8日正常参加高考?水痘患者需要隔离,不能去公共场所,更不可能进考场。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但没有人去核实。
或者说,没有人敢去核实。
王磊把座位表原件小心地折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
然后他继续在档案袋里翻找。
找到了一份“特殊考生情况登记表”。
表格上,李浩然的名字后面,勾选了“突发疾病”选项,病情描述写的是“水痘”。申请调整座位的理由写的是“避免传染其他考生,需调整至靠窗通风处”。
批准人:王德海。
日期:2026年6月5日。
还有一份“考场座位调整记录”,上面详细记录了调整前后的座位号,以及调整原因。同样有王德海的签名。
王磊把这些材料全部拍照,然后把原件装进自己的包里。
他不能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
今晚之后,这个档案室很可能也会“意外”起火。
离开行政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磊从窗户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步走向校门口。
门卫老头已经醒了,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见王磊从里面出来,愣了一下:“哎,你谁啊?怎么进去的?”
“我是以前的学生,回来看看。”王磊说,“不好意思,大叔,我马上走。”
“下次别这样了啊。”老头嘟囔着,“学校有规定,外人不能进。”
“知道了,谢谢大叔。”
王磊骑上车,离开了县一中。
回市区的路上,天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车流如织。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白天的余温。
王磊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些材料。
座位调整。
水痘。
王德海的签名。
这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证明了舞弊是怎么发生的。
但还不够。
还需要证明李浩然父子是知情的,是主动参与的。
还需要证明那50万的转账,是贿赂。
还需要……把这一切,送到能主持公道的人手里。
回到城中村时,已经晚上八点了。
爬上五楼,推开门。
陈建国、刘桂芳、陈阳都在。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但没人动筷子。
看见王磊回来,陈建国站起来:“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也不接。”
王磊拿出手机,才发现没电自动关机了。
“去县里办了点事。”他说,“爸,你没事吧?”
“没事。”陈建国说,“就是……心里不踏实。”
刘桂芳把饭菜热了热,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气氛很沉默。
吃到一半,陈建国忽然说:“小路,那些东西……我放回去了。”
王磊抬头看他。
“放哪儿了?”
“县招办门口的信箱。”陈建国低头扒饭,“我匿名投进去的。他们要是还有良心,就该知道怎么做。”
王磊没说话。
他知道那些东西不会起到任何作用。王德海看到后,只会更加疯狂地销毁证据。
但他没告诉陈建国。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吃完饭,陈阳去写作业,刘桂芳收拾碗筷,陈建国蹲到门口抽烟。
王磊走进里间,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连接充电器,开机。
打开相册,看着今天拍的那些照片。
考场座位调整记录。
特殊考生情况登记表。
王德海的签名。
每一张,都是铁证。
系统光幕在意识中展开:
【今日执念共鸣回顾:】
【1.下午15:30,棋牌室外听到李振雄与王德海对话,共鸣强度:极强。获得关键线索:变相行贿确认。】
【2.下午16:50,县一中行政楼发现考场座位表原件及调整记录,共鸣强度:极强。获得关键物证:舞弊手法全链条证据。】
【3.下午17:30,确认档案室纵火嫌疑,共鸣强度:强。获得线索:对方正在销毁证据,时间紧迫。】
【任务完成度预估更新:当前预估完成度52%。】
【提示:宿主已掌握核心舞弊证据。下一步需收集行贿证据(50万转账全链条)及李振雄父子直接参与证据。同时需规划安全有效的举报途径。】
王磊关掉光幕。
窗外,夜色浓重。
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悠长而孤独。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规划。
明天,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去银行,想办法查那个转账账户的全名。虽然很难,但必须试试。
第二,继续送外卖,维持正常生活,不引起怀疑。
第三,联系周明理老师给的那三个人。但不是现在。要等所有证据都齐全了,再联系。
还有一件事。
他需要一台电脑。
手机拍照的清晰度不够,他需要扫描这些文件,做成电子版,备份到多个地方。
云盘、邮箱、甚至……打印出来,寄到不同的地址。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证据也是。
夜深了。
王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倒计时在意识角落里跳动:
【359天18小时42分】
时间还在走。
而他,已经握住了那张能引爆一切的雷。
现在,只差最后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