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的狂笑声在井壁间回荡,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殷珩的心脏。井口的阳光被一道黑影遮住——不是人影,是翻滚的、粘稠如墨的阴气,正顺着井口倒灌而下。凌清寒掌心的药液金光在阴气冲刷下剧烈闪烁,几乎熄灭。女尸的尖啸陡然拔高,铁链崩裂声刺耳响起,她腐烂的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如钩,抓向凌清寒的面门。殷珩手中的桃木钉幽蓝光芒暴涨,他一步踏前,钉尖对准女尸眉心,但眼角余光瞥见井壁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湿滑的青苔快速爬下——不止一个,密密麻麻,像是缩小的人形,眼睛闪着猩红的光。
“别管它们!”殷珩低吼,声音在井底回荡,“继续!”
凌清寒咬紧牙关,掌心死死按在封魂钉上。药液的金光顽强地抵抗着阴气的冲刷,她感到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刺痛——那是药液与封魂钉上邪力对抗的余波。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老莫传授的解咒口诀,嘴唇开始翕动,声音低微却清晰:
“血为引,露为媒,亲缘一线通幽冥……”
井壁上的东西爬得更快了。
殷珩看清了——那是七具缩小的人形,皮肤青黑,五官模糊,四肢细长如孩童,却长着成年人的指甲。它们爬行的姿势诡异,像壁虎又像蜘蛛,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井底的两人。
尸傀。
黑骨催动了“七星引阴勺”所有节点封存的尸傀,这些本该被老莫镇住的邪物,此刻竟挣脱了束缚,向主眼汇聚。
第一具尸傀从井壁跃下,直扑殷珩后颈。
殷珩没有回头。
他左手反握匕首,向后一划——刀锋划过空气,精准地切开了尸傀的咽喉。没有血,只有一股黑烟喷出,尸傀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但更多的尸傀已经爬到了井底边缘,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围成一圈,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凌清寒的咒语念到了第二段。
“封魂钉,镇怨灵,今以亲血解其缚……”
女尸的挣扎更加剧烈。铁链哗啦啦作响,锈蚀的链环开始崩裂。她口中的封魂钉剧烈颤动,钉身冒出的黑烟越来越浓,与井口倒灌的阴气混在一起,在井底形成了一股旋转的黑色旋风。
殷珩感到呼吸困难。
阴气太浓了,浓到几乎凝成实质。他握着桃木钉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身体本能地抗拒这种环境。他体内的那股冰寒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在牢笼里冲撞。
不能分心。
他盯着女尸的眉心,那里是尸身的“灵台”,也是桃木钉最佳的镇尸位置。只要凌清寒完成药液涂抹和解咒,他就能一钉定住女尸的尸身,为拔钉争取时间。
但时间不多了。
井口的阴气越来越重,阳光已经完全被遮蔽。井底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凌清寒掌心的金光和殷珩手中桃木钉的幽蓝光芒在闪烁。围在四周的尸傀开始缓缓逼近,它们细长的四肢在地面爬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三具尸傀突然扑向凌清寒的侧脸。
殷珩动了。
他一步踏出,右手桃木钉依旧对准女尸眉心,左手匕首划出一道弧线。刀锋切开了尸傀的胸膛,黑烟喷涌,但这次尸傀没有立刻倒下——它伸出细长的手爪,死死抓住了殷珩的手腕。
冰冷。
刺骨的冰冷顺着皮肤钻进骨头。
殷珩感到手腕处的血液几乎凝固。他低喝一声,手腕发力一扭,匕首在尸傀体内搅动,黑烟喷得更猛。尸傀终于松手,摔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
但这一耽搁,女尸的机会来了。
她猛地抬头,浑浊的白色眼睛死死盯着殷珩,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铁链崩断了一根,她的右手挣脱束缚,五指如钩,直抓殷珩面门!
殷珩瞳孔收缩。
他来不及后退,也来不及用桃木钉——女尸的手太快了,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眼球的瞬间——
凌清寒的咒语念完了。
“解!”
她掌心金光大盛。
药液彻底渗入封魂钉,钉身上的“封”字开始龟裂,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女尸的动作僵住了,抓向殷珩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他的眼球只有一寸。
井底的阴风骤然一滞。
围在四周的尸傀同时发出痛苦的嘶鸣,它们抱头蜷缩,猩红的眼睛忽明忽暗。
“就是现在!”凌清寒喊道。
殷珩没有犹豫。
他右手桃木钉狠狠钉下——不是眉心,是女尸的咽喉。钉尖刺入腐烂的皮肉,幽蓝光芒顺着伤口蔓延,瞬间爬满了女尸的脖颈。女尸发出凄厉的尖啸,但身体被桃木钉的力量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钳子!”殷珩吼道。
凌清寒从行囊里取出桃木钳——那是老莫特制的工具,钳身用三十年桃木心雕刻,钳口包着一层薄薄的铜皮,铜皮上刻着镇邪符文。
她蹲到女尸面前,双手握住桃木钳,钳口对准女尸口中那根黑色封魂钉。
钉身还在冒黑烟。
药液的金光与钉身的邪力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凌清寒深吸一口气,钳口合拢,夹住了封魂钉露在外面的半寸。
触感冰冷。
冰冷到几乎冻伤手指。
她咬紧牙关,双手发力——
封魂钉纹丝不动。
“用力!”殷珩喊道,他左手匕首挥出,逼退一只试图靠近的尸傀。尸傀越来越多,已经爬满了井壁,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像地狱里的萤火。
凌清寒再次发力。
她的手臂在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桃木钳的钳口深深陷入封魂钉,但钉子像是焊死在了女尸的舌根里,一动不动。
井口的阴气倒灌得更猛了。
黑骨的笑声从井外传来,癫狂而得意:“没用的!封魂钉钉的是她的魂,你们拔的是她的命!拔出来,她的魂就散了,这局你们还是破不了!”
殷珩心头一沉。
他看向凌清寒,凌清寒也看向他,两人眼中都闪过一抹惊疑。
老莫没说过这个。
老莫只说拔掉封魂钉,释放钱秀娥的魂魄,就能破掉主眼。但如果黑骨说的是真的……
“别信他!”凌清寒咬牙道,“他在扰乱我们!”
她第三次发力。
这次她用上了全身的重量,双脚蹬地,身体后仰。桃木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封魂钉终于动了——不是被拔出,而是钉身开始旋转,像螺丝一样在女尸的舌根里拧动。
女尸发出痛苦的哀嚎。
那声音不再是野兽的咆哮,而是人类的哭喊,凄厉、绝望、带着无尽的冤屈。
井底的阴风再次呼啸起来。
围在四周的尸傀突然同时暴起,它们不再顾忌桃木钉的威慑,疯狂地扑向殷珩和凌清寒。殷珩左手匕首舞成一片银光,刀锋切开一具又一具尸傀的身体,黑烟在井底弥漫,几乎遮蔽了视线。
但尸傀太多了。
杀不完。
一具尸傀突破了刀网,细长的手爪抓向凌清寒的后颈。殷珩来不及回防,只能侧身撞开凌清寒。尸傀的手爪划过他的肩膀,衣服撕裂,皮肉翻开,鲜血涌出。
血是温热的。
在冰冷的井底,这抹温热格外刺眼。
尸傀嗅到血腥味,更加疯狂。它们扑向殷珩,细长的手爪抓向他的伤口。殷珩挥刀逼退,但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又一具尸傀扑来。
这次瞄准的是他的咽喉。
殷珩瞳孔收缩,他看到了死亡——那具尸傀的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上面沾着尸毒,一旦划破皮肤……
就在指甲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殷珩体内的那股冰寒力量,终于冲破了束缚。
它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瞬间流遍全身。殷珩感到血液在变冷,心跳在变慢,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带着冰碴。他的眼睛深处,一抹幽蓝的光芒悄然浮现。
时间仿佛变慢了。
尸傀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清晰可见,每一寸移动都像是慢镜头。他看到了尸傀指甲上的纹路,看到了它眼中猩红光芒的闪烁频率,看到了它肌肉收缩的轨迹。
然后,他动了。
没有挥刀,没有格挡。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扑来的尸傀。
掌心,一道幽蓝色的符文凭空浮现。
那符文复杂而古老,线条扭曲如蛇,中心是一个空洞的圆,像是通往某个不可知深渊的入口。符文出现的瞬间,井底所有的阴气都停滞了,连女尸的哀嚎都戛然而止。
尸傀停在了半空。
它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殷珩掌心的符文,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那是本能的恐惧,是蝼蚁面对天敌的颤栗。
殷珩不知道这符文是什么。
他只知道,当那股冰寒力量涌出时,这个符文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的意识里,像是早已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他五指一握。
符文光芒大盛。
扑来的尸傀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身体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不只是这一具——围在四周的所有尸傀,同时崩解,黑烟散去,井底突然变得空旷。
死寂。
连井口倒灌的阴气都停滞了。
凌清寒呆呆地看着殷珩,看着他掌心中缓缓消散的幽蓝符文,看着他眼中那抹非人的光芒。
“殷珩……”她声音颤抖。
殷珩没有回应。
他感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抽干他的血液,吸走他的精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浮现出细微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
这是代价。
使用那股力量的代价。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继续拔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凌清寒回过神,她看向女尸口中的封魂钉——钉身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下来。她咬紧牙关,再次握住桃木钳,双手发力。
这次,钉子动了。
不是旋转,是向外移动。
虽然缓慢,虽然每移动一分都伴随着女尸凄厉的哀嚎和井底阴风的呼啸,但它确实在动。
一寸。
两寸。
钉子拔出了一半。
女尸口中的黑烟喷涌如泉,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铁链哗啦啦作响,剩下的三根链环同时崩裂。她的双手彻底挣脱束缚,苍白的手爪抓向凌清寒的咽喉!
凌清寒来不及躲闪。
她双手还握着桃木钳,钳口还夹着封魂钉,她不能松手——一旦松手,前功尽弃。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腐烂的手爪抓向自己的喉咙。
然后,殷珩挡在了她面前。
他右手依旧握着桃木钉,钉在女尸的咽喉,左手抬起,再次对准了女尸的手爪。
掌心,幽蓝符文再次浮现。
但这次,符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女尸的手爪停在了半空。
她浑浊的白色眼睛盯着殷珩掌心的符文,眼中闪过恐惧、疑惑、还有一丝……熟悉?
“你……”女尸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不再是野兽的咆哮,而是人类的语言,虽然嘶哑破碎,“你是……引渡……”
话音未落,井外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
刀剑碰撞,符咒爆炸,还有人的怒吼——是老莫的声音。
“黑骨!你找死!”
紧接着,黑骨癫狂的笑声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丝气急败坏:“想破局?晚了!我已催动所有节点尸傀,你们就困死在这里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井底的地面开始震动。
井壁上的泥土簌簌落下,青苔剥落,露出下面刻满符文的石板。那些符文此刻正发出暗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在石板上跳动。
“他在催动阵法最后的反扑!”凌清寒惊呼。
殷珩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升温——不是温暖,是灼热,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低头看去,地面那些暗红色的符文正在向井底中央汇聚,目标正是女尸身下的位置。
那是主眼的阵眼。
一旦阵法反扑完成,主眼会爆发出所有的阴气,将井底的一切彻底吞噬。
“没时间了!”殷珩吼道,“拔出来!”
凌清寒双手青筋暴起,她用尽全身力气,桃木钳狠狠外拔——
封魂钉又向外移动了一寸。
只剩最后半寸还钉在女尸的舌根里。
但就在这时,女尸猛然挣脱了桃木钉的束缚——不是靠力量,是靠自残。她脖颈用力一扭,桃木钉撕开了她的皮肉,从咽喉侧面滑出,带出一大块腐烂的肉块。
她的右手彻底自由,五指如钩,再次抓向凌清寒的咽喉。
这次,殷珩来不及阻挡。
他的左手符文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生命力流逝带来的虚弱感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爪,抓向凌清寒纤细的脖颈。
指尖,距离皮肤,只有三寸。
两寸。
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