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珩睁开眼睛时，房间里的模拟晨光已经透过“窗户”洒了进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那是昨晚过度引导黄泉之力留下的后遗症。凌清寒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翻阅那本小册子，眉头微蹙。
“你一夜没睡？”她抬头问。
“睡了几个小时。”殷珩站起身，走到金属门边。识别面板上的倒计时显示：70小时22分17秒。时间在流逝，而他们手里的资源，少得可怜。
凌清寒合上册子，走到他身边：“我看了手册，里面提到一种叫‘诡异复苏’的世界类型，特征是高灵异浓度、规则类怪谈、物理手段效果有限……你觉得，我们下一个世界会不会是这种？”
殷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左手腕上——那道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那丝极淡的金色光晕，似乎比昨晚更明显了一些。
就在这时，木门被敲响了。
不是昨晚老张那种随意的三下，而是两重一轻，带着某种节奏感。
殷珩和凌清寒同时看向门口。
“谁？”殷珩的声音平静。
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烟嗓的声音：“开门做生意，新来的朋友。万象中枢的规矩，安全屋里不动手，放心。”
这声音和昨晚的老张完全不同。老张的声音市侩而精明，这个声音却透着一股子慵懒和……老辣。
殷珩看了凌清寒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符刀上。殷珩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身站在门旁，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
大约六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衬衫的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他嘴里叼着一根黄铜烟斗，烟斗没点火，就那么叼着。头发稀疏，梳成背头，油光发亮。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眼睛眯成两条缝，但缝隙里透出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手——那只手的手背上，纹着一个复杂的黑色图案，像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一只眼睛。
“哟，两位。”老头笑眯眯地开口，声音带着烟斗在嘴里滚动的含糊感，“早上好。我叫老莫，万象中枢的‘信息与物资流通顾问’——当然，你们可以叫我黑市商人。”
殷珩的目光在老莫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他手背的纹身上。
“老莫？”凌清寒的声音从殷珩身后传来，“我们昨晚见过一个叫老张的商人。”
“老张啊。”老莫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小子，三级信誉，专门做新人生意，卖点基础货色。我不一样，我什么都卖——只要你们出得起价。”
他说着，也不等殷珩邀请，就自顾自地迈步走进了房间。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地无声。殷珩注意到，老莫的鞋底是特制的，橡胶材质，边缘有细密的防滑纹路。
老莫走进房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殷珩身上。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但缝隙里的光却亮了几分。
“啧啧。”老莫咂了咂嘴，烟斗在嘴里转了半圈，“新人，身上带着‘幽冥标记’，还不止一个。有意思。”
殷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莫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走到木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烟丝。他用手指捻起一撮，塞进烟斗，然后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点燃了烟丝。
一股辛辣中带着甜香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坐。”老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紧张，我说了，安全屋里不动手。这是万象中枢的铁律，谁违反，系统会直接抹杀——连灵魂都留不下。”
殷珩和凌清寒对视一眼，走到桌边坐下。殷珩坐在老莫对面，凌清寒坐在他旁边。
老莫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晨光中盘旋，形成诡异的螺旋状。
“我先说清楚。”老莫开口，“我卖情报，也卖货。情报有真有假，货有好有坏，全看你们自己的眼力和运气。我不保证售后，交易完成，各走各路。同意的话，咱们继续谈。”
“怎么收费？”殷珩问。
“因果点。”老莫笑了，“或者……以物易物。不过你们现在，应该没什么好东西能拿出来换。”
他说着，目光又在殷珩手腕的纹路上扫了一眼：“当然，如果你愿意卖一点‘幽冥本源’，我可以给你开高价。”
“不卖。”殷珩的声音很冷。
“可惜。”老莫耸耸肩，也不在意，“那就谈点实际的。你们刚来，手里应该没多少点数吧？昨晚老张那小子，是不是卖给你们一本《常见世界力量体系辨识与应对基础》？”
殷珩没有回答。
老莫笑了：“那玩意儿，系统商城卖15点，老张卖20点，赚你们5点差价。正常操作。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那本手册只是基础中的基础，真正有用的情报，都在我这里。”
他抽了一口烟，继续说：“比如，你们身上这个‘幽冥标记’。这东西，在有些世界是宝贝，在有些世界……就是催命符。”
凌清寒开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组织，专门猎杀身上带着幽冥气息的人。”老莫的目光变得深邃，“比如‘幽冥窃影会’。”
殷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幽冥窃影会，跨世界邪修组织，势力不小。”老莫缓缓说道，“他们的核心成员，大多是修炼幽冥类功法的修士，或者本身就是从地府逃出来的阴神、鬼修。他们擅长利用鬼物、僵尸、风水局，窃取他人的气运、寿元、甚至灵魂。”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殷珩问。
“力量，长生，还有……黄泉碎片。”老莫吐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老莫抽烟时烟丝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模拟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的光斑，在缓缓移动。
“黄泉碎片……”凌清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老莫点头，“传说中，上古黄泉引渡人一脉覆灭后，他们的传承和权柄碎裂，散落在诸天万界。这些碎片蕴含着幽冥本源法则，谁得到，谁就能掌控部分黄泉之力。幽冥窃影会一直在搜集这些碎片，据说已经收集了不少。”
他顿了顿，看向殷珩：“你们身上的幽冥标记，在幽冥窃影会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他们会认为，你们要么身上有碎片，要么……知道碎片的下落。”
殷珩沉默了几秒，问：“怎么避开他们？”
“避不开。”老莫摇头，“除非你们永远待在安全屋里。但只要你们进入任务世界，就有可能被他们盯上。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强——强到他们不敢动你们。”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房间里盘旋：“不过我可以卖给你们一点实用的建议。第一，尽量选择力量体系对幽冥压制较小的世界。第二，如果遇到幽冥窃影会的人，别犹豫，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跑。第三……小心‘纸人’。”
“纸人？”凌清寒皱眉。
“对，纸人。”老莫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幽冥窃影会里，有一个分支，专门修炼‘扎纸通灵’之术。他们扎出来的纸人，能通阴阳，能附魂，能杀人于无形。最麻烦的是，这些纸人很难被彻底消灭——烧成灰，它们都能从灰烬里重生。”
殷珩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槐荫镇里那些诡异的纸人。
“你们下一个世界，很可能就会遇到。”老莫补充道，“所以我建议，如果你们手里还有点数，最好买点应对的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常见世界力量体系辨识与应对基础（进阶版）》。另一样是一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呈淡青色，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
“册子，20点。”老莫指着小册子，“比老张卖的那本详细三倍，里面多了十七种特殊世界类型的应对策略，包括‘诡异复苏’‘规则类怪谈’‘克苏鲁低语’等等。还附赠一份‘万象中枢黑市信誉榜’，上面列出了三百多个商人的信誉评级和擅长领域——包括老张和我。”
他又指向玉瓶：“这个，清心散，30点，限购一瓶。能暂时压制微弱的阴气反噬，效果持续十二小时。对你们这种刚接触幽冥之力、反噬还不严重的新人来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殷珩的目光在两样东西上扫过。
他和凌清寒现在总共只有5点因果点——全在他手里。凌清寒的点数昨晚买手册已经花光了。
“太贵。”殷珩说。
“贵？”老莫笑了，“小朋友，在万象中枢，情报和保命的东西，从来都不便宜。你们可以不要，但等到了任务世界，遇到幽冥窃影会的纸人大军，或者被阴气反噬得动弹不得的时候，别后悔。”
他说着，作势要收起东西。
“等等。”凌清寒开口。
老莫的手停在半空。
凌清寒看向殷珩，低声说：“情报很重要。如果我们对下一个世界一无所知，进去就是送死。”
殷珩沉默。
他知道凌清寒说得对。昨晚那本基础手册，只让他们知道了世界的大致分类，但具体到每个世界的细节、危险、应对方法，他们一无所知。而老莫卖的这本进阶版，显然包含了更关键的信息。
但20点……他们只有5点。
“可以讲价吗？”殷珩看向老莫。
老莫笑了，烟斗在嘴里转了转：“看你们顺眼，册子18点，最低价。清心散不能讲价，这东西炼制不易，材料难找。”
殷珩计算了一下。
如果买册子，他们需要再凑13点。但下一个任务世界还有70小时才开启，这期间，他们没有任何获取点数的方式。
除非……
“以物易物。”殷珩说。
老莫的眼睛亮了一下：“哦？你们有什么好东西？”
殷珩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怪石，放在桌上。
石头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老莫看到石头，眼睛眯得更细了。他放下烟斗，伸手拿起石头，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是……”老莫的手指在石头上摩挲，“阴冥石？不对，阴冥石没这么重的怨气。这是……被大量怨魂浸染过的地脉核心？”
他抬头看向殷珩：“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任务世界。”殷珩没有多说。
老莫盯着石头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东西不错，里面蕴含的阴气和怨念，足够炼制三件中等品质的幽冥法器。但……不值18点。”
“值多少？”殷珩问。
“10点。”老莫说，“加上你们手里的5点，刚好15点。还差3点。”
殷珩沉默。
凌清寒忽然开口：“我有一件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钱家玉佩的残片。玉佩只剩下一小半，断裂处参差不齐，但玉质温润，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老莫接过玉佩，看了一眼，就笑了：“民国时期的老玉，有点年头，但灵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这东西，在古董市场能卖点钱，在这里……不值钱。”
凌清寒抿了抿嘴唇。
老莫看着两人，忽然笑了：“这样吧，我看你们确实穷得叮当响，又带着幽冥标记，将来说不定能成点气候。册子15点卖给你们，石头抵10点，你们再出5点现金。”
殷珩看向凌清寒。
凌清寒点头。
“成交。”殷珩说。
老莫笑了，把册子推到殷珩面前，然后伸手在殷珩手腕上一抹——一道微光闪过，殷珩感觉到，自己体内那5点因果点消失了。
同时，老莫把黑色怪石收进怀里。
“合作愉快。”老莫重新叼起烟斗，抽了一口，“对了，再免费送你们一个建议——安全使用因果点。”
他吐出一口烟雾：“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价格是固定的，但品质有高低。同样的‘基础格斗术’，有的只是花架子，有的却是战场杀招。怎么分辨？看描述里的细节。描述越详细，品质通常越高。”
“另外，兑换技能类物品时，尽量选择‘直接灌输’类型的。虽然贵一点，但能省去大量学习时间。你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殷珩点头，翻开那本进阶版手册。
手册的纸张很厚实，印刷清晰。目录页上列出了三十七种世界类型，每种类型下面又有三到五个子分类。他快速翻到“诡异复苏”类，里面的内容果然比基础版详细得多——
【诡异复苏世界特征：灵异浓度高，物理法则部分失效，存在规则类怪谈。常见危险：怨灵、僵尸、诅咒之物、规则杀局。应对策略：优先寻找‘规则漏洞’，其次使用灵异类手段，物理攻击效果有限。推荐兑换：破邪符、镇魂铃、阴阳眼（临时）……】
殷珩继续往下翻，看到了“纸人”相关的条目。
【扎纸通灵术：四小阴门之一扎纸一脉的禁忌延伸。纸人可通阴阳、附魂、杀人。弱点：怕真火、怕污秽之物（黑狗血、月经血等）、怕雷法。彻底消灭方法：需同时摧毁纸人本体和附着的魂印。】
他记下了这些信息。
老莫看着殷珩翻看手册，忽然压低声音：“看你们顺眼，再免费送个消息。”
殷珩抬头。
老莫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下个世界，小心‘纸人’。这不是泛指，是特指——我收到风声，幽冥窃影会的一个纸人大师，最近盯上了一个新出现的‘诡异复苏’世界。那个世界，很可能就是你们的下一个任务点。”
殷珩的眼神一凝。
“另外，”老莫继续说，“系统商城偶尔会有‘匿名拍卖’。时间不定，物品不定，但每次出现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有些甚至是系统商城里没有的禁忌物品。不过风险也大，没实力别碰。拍卖场里，杀人越货是常事，系统不管。”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花衬衫上的烟灰。
“好了，生意做完，我该走了。”老莫叼着烟斗，笑眯眯地说，“祝你们好运。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们还活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你们真的遇到了幽冥窃影会的纸人大军，又侥幸活下来了……记得来找我。我对他们最近的活动很感兴趣，相关情报，我可以高价收购。”
说完，他拉开门，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本摊开的手册，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味——辛辣，甜香，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凌清寒走到殷珩身边，低声问：“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
殷珩合上手冊，目光落在金属门上的倒计时上。
70小时08分33秒。
“真的部分，足够致命。”殷珩说，“假的部分……我们没资格去赌。”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抽出那把刻符薄刃小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刀身上的符文若隐若现。
“我们需要更多点数。”殷珩说，“需要兑换技能，需要准备应对纸人的东西，需要……变强。”
凌清寒点头：“但我们现在，一点都没有了。”
殷珩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手腕的黑色纹路上。那丝金色的光晕，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像在呼吸。
他想起了老莫的话——如果愿意卖一点“幽冥本源”，可以开高价。
但他不会卖。
那不是商品，那是……他们活下去的依仗，也是他们必须背负的诅咒。
殷珩收起小刀，转身看向凌清寒：“还有70小时。我们先把这本手册吃透，然后……想办法。”
“想办法？”凌清寒问。
殷珩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金属门上。
门上的识别面板，蓝光幽幽。
像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