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珩的目光从窗外那扇拉着深红色窗帘的304寝室移开,转向陈浩苍白不安的脸。
“林晓晓回来了?”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陈浩用力点头,嘴唇微颤还想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307门外。敲门声响起,一个粗哑的男声喊道:“陈浩!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现在!”
陈浩浑身一颤,求助般地看向殷珩。
殷珩微微点头,示意他先去。
陈浩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匆匆离开。殷珩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女生宿舍楼。
夕阳开始西斜,给白色的楼体镀上一层柔和的霞光。那扇深红色的窗帘,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块安静的布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的气息,像是无数条冰冷的丝线,从校园各处延伸出来,最终汇聚到那扇窗户后面。那不是简单的情绪残留,而是某种有规律、有指向性的异常波动。
系统任务时限:15天。
失败惩罚:扣除100因果点,直接抹杀。
殷珩睁开眼睛,开始检查宿舍。
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靠窗两张,靠门两张。他的床铺在靠门的上铺,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其他三张床铺都有人住——床头贴着明星海报,桌上摆着参考书和零食,衣柜里挂着换洗的校服。
陈浩的床铺在靠窗的下铺,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字迹工整,但有几页被撕掉了。殷珩拿起那几页撕下的纸,对着光看。
纸页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上面没有字迹,只有一些无意识的划痕——短促的、颤抖的线条,集中在纸张中央。
殷珩把纸页放回原处,走到陈浩的衣柜前。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校服和便装。最里面,露出一角红色的东西。
殷珩伸手把它抽出来。
是一件红色的女式毛衣,质地柔软,颜色鲜艳。毛衣上没有任何标签,织法粗糙,像是手工编织的。殷珩把它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像是某种香料与草木混合的味道。
他把毛衣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尖锐刺耳,回荡在校园里。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笑闹声,像潮水般从教学楼涌向宿舍楼。
殷珩走到窗边,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宿舍楼。
男生们大多勾肩搭背,大声说笑,但经过女生宿舍楼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神避开三楼的方向。女生们则结伴而行,手挽着手,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抬头看向304的窗户,然后迅速低下头。
不安的气氛,已经渗透进这座学校的日常。
殷珩转身离开宿舍。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绿色油漆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水泥。空气里有汗味、泡面味和潮湿的霉味。几个男生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墙角的蜘蛛网。
殷珩沿着楼梯下楼,来到一楼大厅。
大厅墙上贴着校规校纪、优秀学生照片、还有一张褪色的校园平面图。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的建筑标注。
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食堂、男生宿舍、女生宿舍、校医室……
校医室在主教学楼的一层,靠近后门。
殷珩记下位置,走出男生宿舍楼。
傍晚的校园笼罩在橘红色的余晖中。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无数只伸向地面的手。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驱散什么的热闹。
殷珩沿着林荫道走向主教学楼。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新面孔总是引人注目。他面无表情地走过,眼神扫过周围的建筑。
青藤中学的校园确实很漂亮。
红砖砌成的教学楼有着欧式的拱形窗户,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道路两旁种着整齐的冬青和月季,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但在这份漂亮之下,殷珩能感觉到某种不协调。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学生的说话声、脚步声、球场的喧闹声——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空气中有一种压抑的密度,像暴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呼吸不畅。
他走到主教学楼的后门,推门进去。
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墙壁刷成淡绿色,地面铺着米色的瓷砖。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药水气息。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急救流程图,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药品的包装盒。
校医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医务室”三个字。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殷珩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白色的病床,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中间是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病历本和几本医学书籍。靠窗的位置有一个药品柜,玻璃门后整齐排列着各种药瓶。
凌清寒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
她换上了一身白色的护士服——宽松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正在和坐在桌后的女人说话。
那女人大概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她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银色手表。她的脸很温和,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
殷珩见过这种眼神。
那是经历过太多事情、看过太多秘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冷静、警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所以这些女生送医后,检查结果都正常?”凌清寒的声音传来,平静而专业。
女校医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血常规、心电图、脑电图、CT……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没有任何异常。生理指标完全健康。”
“那她们为什么会昏厥?”
“心理因素。”女校医说得很肯定,“集体性癔症。你知道的,青春期女生情绪敏感,容易受到暗示。一个人说晚上做噩梦,其他人就会跟着产生类似的症状。”
凌清寒翻动手里的病历:“但她们都提到了同一个梦境——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床边看着她们。”
女校医的笑容淡了一些:“梦境有相似性很正常。红色是刺激性颜色,容易在潜意识里留下印象。而且……”她顿了顿,“女生宿舍里确实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学生们私下里会谈论,这些信息会进入梦境。”
“您指的是林晓晓的事?”
空气突然安静了。
殷珩看到女校医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指甲微微发白。
“凌助理。”女校医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层冰霜,“你是新来的,有些事可能不清楚。林晓晓同学是半年前因个人原因退学的,校方已经处理完毕。我不建议你过多打听这件事,这对你的工作没有帮助。”
“我只是想了解病史背景,以便更好地照顾学生。”凌清寒的语气不变。
“学生的健康档案里没有相关内容。”女校医站起身,走到药品柜前,背对着凌清寒,“你的工作是协助我处理日常的轻微伤病,记录药品出入库,整理病历。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她打开柜门,取出一个药瓶,动作很轻,但殷珩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凌清寒合上病历本:“我明白了。”
她把病历本放回桌上那一摞文件的最上面。殷珩注意到,在那一摞病历中,有几本的封面上用红笔画了小小的三角形标记。
“今天还有学生需要处理吗?”凌清寒问。
“没有了。”女校医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微笑,“你可以下班了。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
“好的。”
凌清寒转身走向门口。
殷珩迅速退后几步,装作刚刚走过来的样子。门打开,凌清寒走出来,看到他时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沿着走廊向外走。
直到走出教学楼,来到暮色笼罩的校园里,凌清寒才低声开口:“她隐瞒了很多东西。”
“看出来了。”殷珩说,“病历上有标记?”
凌清寒点头:“七本病历,对应七个昏厥的女生。其中三本画了红三角,那三个女生昏厥的时间最早,症状也最严重——有一个醒来后三天说不出话,另外两个出现了短暂的失忆。”
“林晓晓的档案呢?”
“没有。”凌清寒说,“我问了,她说已经销毁了。但我在柜子最下面看到一本旧病历,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趁她开药柜的时候快速翻了一下,里面记录的是一个女生的心理评估,时间正好是半年前。”
殷珩停下脚步:“内容?”
“评估结论是‘重度抑郁,有自残倾向,建议休学治疗’。但最后一行被涂黑了,看不清。”凌清寒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那本病历里夹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女生的背影,穿着红色毛衣,站在女生宿舍楼前。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她不会走的’。”
殷珩想起陈浩衣柜里那件红色毛衣。
“还有别的吗?”
凌清寒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殷珩:“我偷偷抄下来的,那七个女生梦境描述的详细记录。”
殷珩展开纸。
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列着七条记录:
1. 王雨欣,3月12日昏厥: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床边,看不清脸,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感觉呼吸困难,想喊喊不出。
2. 李婷婷,3月15日昏厥:同样的红衣服女人,这次看清了她的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剪刀在滴血。
3. 张薇,3月18日昏厥:女人坐在床边,用剪刀剪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剪,剪下来的头发变成黑色的虫子。
4. 赵琳,3月22日昏厥:女人在梳头,梳子上缠着红色的线。她对着镜子笑,镜子里没有脸。
5. 周晓雯,3月25日昏厥:女人在缝东西,针线都是红色的。缝的是一件衣服,像校服,但颜色是红的。
6. 吴梦瑶,3月28日昏厥:女人在剪纸,剪出来的纸人是女生的样子。她把纸人贴在窗户上,纸人的眼睛会动。
7. 孙悦,4月1日昏厥:女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她说:“还差一个。”
殷珩看完,把纸折好还给凌清寒。
梦境在逐步变化。
从最初的模糊身影,到看清手里的剪刀,再到具体的动作——剪头发、梳头、缝衣服、剪纸人。每一次昏厥,梦里的女人都在做不同的事,但核心始终围绕着手工活动:剪、梳、缝、贴。
而且最后一条记录里,女人说:“还差一个。”
还差什么?
“这些女生现在都在哪里?”殷珩问。
“三个画红三角的已经转学了,另外四个还在学校,但被安排到了一楼的宿舍,家长每天接送。”凌清寒说,“校医说她们情况稳定,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我今天下午看到其中一个女生——孙悦,就是最后昏厥的那个。她坐在操场边上发呆,眼神空洞,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做剪纸的动作。”
殷珩看向女生宿舍楼。
暮色更深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沉入墨蓝。宿舍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像一个个发光的方格。只有三楼304的窗户,依然漆黑一片,那扇深红色的窗帘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殷珩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凝固的印记,贴在建筑的皮肤上。
“男生宿舍也有问题。”他说,“我那个舍友陈浩,手腕上有淤青,衣柜里藏着一件红色女式毛衣。他说晚上走廊里有脚步声,水龙头会流出红色的水。而且他告诉我,林晓晓回来了。”
凌清寒的呼吸微微一滞。
“还有,”殷珩继续说,“我们来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个纸人——红嫁衣,会动。老莫说过,这座城市里有个‘纸人大师’。”
两人沉默了几秒。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味和隐约的电视声。操场上的学生已经散去,路灯在空旷的场地上投下孤零零的光圈。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轻柔的钢琴曲,大概是晚自习前的背景音乐。
但在这看似正常的校园夜晚里,殷珩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异常气息在流动,像地下的暗河,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我们需要进304看看。”凌清寒说。
“今晚不行。”殷珩摇头,“刚来第一天就夜探女生宿舍太显眼。而且那个女校医在盯着你,我那个舍友陈浩也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了,可能是在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那怎么办?”
“先熟悉环境,收集更多信息。”殷珩看向主教学楼,“明天我去图书馆查查学校的旧档案,看看能不能找到林晓晓的线索。你继续在校医室,想办法接触那四个还在学校的女生,特别是孙悦。”
凌清寒点头:“好。”
“还有,”殷珩顿了顿,“小心那个女校医。她不只是隐瞒,她可能知道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我明白。”
两人又交换了一些细节——殷珩描述了陈浩的状态和男生宿舍的异常,凌清寒补充了校医室的布局和药品柜里一些可疑的草药包。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校园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晚自习开始了。
“我得回宿舍了。”殷珩说,“明天晚饭时间在这里碰头。”
“嗯。”
凌清寒转身走向校医室的方向——她住在校医室隔壁的值班室里。殷珩看着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建筑拐角,然后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
但他没有直接回去。
而是绕了一个圈,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向女生宿舍楼。
借口是现成的——新转校生熟悉校园环境。
夜色中的女生宿舍楼比白天更加安静。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泽,窗户里的灯光大多亮着,但三楼那一排窗户,从301到308,只有304是彻底黑暗的。
不,不是完全黑暗。
殷珩停下脚步,眯起眼睛。
304的窗户拉着厚厚的深红色窗帘,但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中间留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光,而是某种更暗淡的、摇曳的光,像是烛火。
他缓缓靠近,距离宿舍楼还有二十米左右时,停下了。
这个位置正好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从楼上看过来不容易被发现。他抬头盯着那道缝隙。
光在晃动。
一下,两下,像是有风吹动烛火。
然后,缝隙后面出现了一个影子。
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站在窗后,一动不动。影子被烛光投射在窗帘上,拉得很长,头部的位置有些变形——像是头发披散着,或者戴着什么头饰。
殷珩屏住呼吸。
影子维持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
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梳理头发,又像是在抚摸什么。手指的轮廓纤细,应该是女性的手。
然后,手停在了脖子的位置。
做了一个剪刀的手势——两根手指张开、合拢,像在剪东西。
殷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右边裤袋里传来一阵温热。
战术匕首在发烫。
不是炽热的烫,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升温,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苏醒。匕首的刀柄贴着大腿,热量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带着某种规律的脉动——一下,两下,像心跳。
殷珩的手按在裤袋上,能感觉到匕首在轻微震动。
这是预警。
匕首被老莫处理过,对异常气息有感应。现在它发烫,说明附近有东西——而且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是足够引起它反应的东西。
他缓缓后退,眼睛始终盯着304的窗户。
影子还站在那里,手依然停在脖子边,剪刀手势维持着。烛光摇曳,影子的轮廓也跟着晃动,像是随时会从窗帘后面走出来。
殷珩退到梧桐树后,转身快步离开。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冰冷的、粘稠的视线,从304的窗户里射出来,落在他背上,像蜘蛛的丝,缠绕不去。
直到走出五十米,回到男生宿舍楼前的路灯下,匕首的温热才渐渐消退。
殷珩站在灯光里,回头看向女生宿舍楼。
304的窗户依然漆黑,那道缝隙里的烛光已经不见了,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林晓晓回来了。
而且,她在等人。
还差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