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身无分文，一身轻松”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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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十三岁的早晨
二零二四年六月十五号，早上七点。
钱多多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催收-李”。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睡。
三秒后，又一个电话进来。他看了一眼：“催收-王”。
静音。
又一个：“催收-张”。
静音。
又一个：“网贷-好借钱”。
静音。
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到枕头底下。
世界安静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还是那只青蛙的形状，趴在那儿，好像在看着他。
青蛙看了他十几年了。
他也看了青蛙十几年。
有时候他觉得，这只青蛙是他这辈子最忠诚的伴侣。不管他有钱没钱，不管他结婚离婚，不管他踩坑翻身，它一直都在那儿。
比他任何一个老婆都持久。
他爬起来，去上厕所。路过镜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四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能夹死苍蝇，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印着几个字：“逢投必过”。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
这是他当年买成功学课送的赠品。穿了十几年，当睡衣穿。
他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逢投必过。
是的，逢投必过——每次都投，每次都过，每次把钱投进去，就过去了。
他上完厕所，去厨房烧水，准备泡面。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短信。
“【法院通知】钱多多先生，您涉及的多起债务纠纷案将于本月28日开庭，请准时到庭。如不到庭，将缺席判决。”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水开了，他泡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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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个电话
八点半，他吃完面，把手机调回正常模式。
刚调回来，电话就进来了。
“喂，钱多多是吧？”
是个男的，声音很大，带着点东北口音。
“是我。”
“我是XX银行的，你欠我们四万二，逾期一百八十七天了，你打算怎么办？”
钱多多说：“我没钱。”
对方说：“没钱？没钱你当初怎么借的？”
钱多多说：“当初有钱，后来没了。”
对方说：“你这是态度问题！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了！”
钱多多说：“你们已经走了。法院传票我都收到了。”
对方愣了一下，说：“那你更要重视！法院判了，你更麻烦！我跟你说，你现在还钱，还能协商减免一部分利息。等法院判了，一分都少不了！”
钱多多说：“我没钱。”
对方说：“那你什么时候有钱？”
钱多多说：“不知道。”
对方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欠钱还有理了？”
钱多多说：“我没说我有理。我就是没钱。”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钱多多，你等着。有你好受的。”
电话挂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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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二个电话
吃完面，他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送外卖。
手机又响了。
“喂，钱多多吗？”
这次是个女的，声音很温柔。
“是我。”
“钱先生您好，我是XX网贷的客服，您在我们平台欠款两万三千元，已经逾期九十多天了。我们想跟您协商一下还款方案。”
钱多多说：“我没钱。”
对方说：“那您能还多少？我们可以帮您申请减免部分利息。”
钱多多说：“一分都没有。”
对方说：“那您最近有收入吗？”
钱多多说：“有，送外卖，一个月三四千。”
对方说：“那您可以每个月还一点啊，几百也行。这样我们也好向公司交代。”
钱多多说：“我得吃饭，得交房租。”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钱先生，我理解您的情况。但您也要理解我们，我们也是打工的，完不成任务要扣工资的。您多少还点，几百块，我帮您申请一下延期。”
钱多多想了想，说：“行吧，下个月发工资，我还五百。”
对方说：“太好了！谢谢钱先生！那我备注一下，您下个月一定要还啊。”
钱多多说：“嗯。”
挂了电话，他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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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三个电话
中午，他在路边吃盒饭。
手机又响了。
“钱多多，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受XX银行委托，正式通知你，你的案件已经进入执行阶段。如果你再不还款，我们将申请法院冻结你的银行卡、微信、支付宝，限制你高消费，甚至拘留你。”
钱多多说：“我没钱。”
对方说：“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没钱不是理由！你欠钱就要还！”
钱多多说：“我知道。但我真的没钱。”
对方说：“那你有什么资产？房子？车？”
钱多多说：“没有。”
对方说：“那你有工作吗？”
钱多多说：“有，送外卖。”
对方说：“一个月挣多少？”
钱多多说：“三四千。”
对方说：“那你怎么不还钱？”
钱多多说：“我吃饭了，交房租了。”
对方说：“你一个月吃饭交房租能用多少？剩下来的呢？”
钱多多说：“剩下来的，还别的债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钱多多，你这就是耍无赖。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只有一条路——进去。”
钱多多说：“进去也还不了钱。”
对方说：“那你就不管了？”
钱多多说：“我管不了。”
对方说：“行，你等着。”
电话挂了。
他继续吃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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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四个电话
下午三点，他在等单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多多，是我。”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妈。”
他妈说：“多多，你最近怎么样？”
他说：“还行。”
他妈说：“吃饭了没？”
他说：“吃了。”
他妈说：“天热，别中暑了。”
他说：“知道。”
他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多多，妈问你个事。”
他说：“嗯？”
他妈说：“那些催收的，是不是天天打电话？”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他妈说：“他们打到我这儿来了。”
他心里一紧。
“他们说什么了？”
他妈说：“说你欠钱不还，说要起诉你，说要让你进去。还说你没良心，让老人替你操心。”
他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他妈说：“多多，妈不是怪你。妈就是担心你。你没事吧？”
他说：“妈，我没事。”
他妈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吓唬你。”
他说：“我知道。”
他妈说：“钱的事，慢慢还。妈还有一点，回头给你寄过去。”
他说：“妈，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他妈说：“你拿着。妈用不着。”
他说：“妈，我真的不要。”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要好好的。”
他说：“嗯。”
挂了电话，他蹲在路边，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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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五个电话
晚上九点，他收工回家。
路上，手机又响了。
“钱多多，是我，大拿。”
他愣了一下。
王大拿。
这个名字，他已经好几年没听过了。
“你在哪？”
王大拿说：“我在你楼下。”
他回到家门口，王大拿蹲在那儿，抽着烟。
几年不见，王大拿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脚上的鞋开胶了。
“你怎么来了？”
王大拿站起来，把烟掐了。
“来看看你。”
两个人进了屋。王大拿四处看了看，没说话。
钱多多给他倒了杯水。
王大拿喝了一口，说：“听说你欠了不少？”
钱多多说：“七十多万。”
王大拿说：“我也欠了。六十多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大拿说：“那年在工地，我说还你钱，后来还了吗？”
钱多多说：“还了。”
王大拿说：“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王大拿说：“多多，我对不起你。当年那些事，都是我拉你入的坑。”
钱多多说：“是我自己跳的。”
王大拿说：“你是自己跳的，但我推了你。”
钱多多没说话。
王大拿说：“我这几年，一直在想。想那些年咱们干的那些事，想那些亏掉的钱，想那些骗咱们的人。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钱多多。
“咱们这种人，就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不是因为咱们笨，是因为咱们太想翻身了。太想翻身的人，最好骗。”
钱多多说：“我现在不想翻身了。”
王大拿说：“我也是。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的，把债还了，别连累家里人。”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五千块，是我攒的。你拿着。”
钱多多说：“我不要。”
王大拿说：“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那些催收的，天天给她打电话，她受不了。”
他看着那个信封，说不出话。
王大拿走到门口，停下来。
“多多，咱俩这辈子，没干成什么事。但咱俩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还债。”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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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N个电话
那天晚上，他的手机响了几十次。
他接了几个，没接的更多。
有的骂他，有的威胁他，有的哄他，有的劝他。
有一个说：“钱多多，你这种人就是社会垃圾！”
他听了，没说话。
有一个说：“钱多多，你就不怕出门被人打死？”
他听了，还是没说话。
有一个说：“钱多多，你妈知道你欠这么多钱吗？她怎么想？”
他听了，挂了电话。
有一个说：“钱多多，你还年轻，还有机会。慢慢还，总能还完的。”
他听了，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对方说：“我说，慢慢还，总能还完的。我见过欠更多的，人家还了十年，还清了。”
他说：“你是催收的？”
对方说：“是。”
他说：“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对方说：“因为我也是欠债的。欠了八十万，还了五年了。我知道什么滋味。”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方说：“兄弟，好好活着。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电话挂了。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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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算账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的债都列了出来。
银行信用卡：四张，一共八万三。
网贷平台：七个，一共十六万五。
私人借款：他爸、他妈、大舅、三姨、李强、王磊、阿芳，一共二十二万。
小曼骗走的那十万，他没写进去。那不是债，是交的学费。
剩下的零头，加起来差不多六十万。
还有利息。利滚利，不知道最后会变成多少。
他算完，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六十万。
他送外卖，一个月挣四千，一年四万八，要还十二年。十二年不吃不喝，全还债。
但如果他一个月还三千，留一千吃饭，要还十六年。
十六年后，他五十九了。
他想起那个催收说的话：“慢慢还，总能还完的。”
十六年，叫慢慢还吗？
他不知道。
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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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接了一个，说：“这个月还五百，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对方愣了一下，说：“好，我给你备注。”
他又接了一个，说：“这个月还三百。”
又接了一个，说：“这个月还两百。”
他把所有能接的电话都接了，把能答应的还款都答应了。
加起来，一个月要还三千二。
他一个月挣四千左右，剩下八百吃饭、交房租。
八百块，一天二十多块，吃泡面够了。
他开始送外卖。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一天跑十几个小时。累了就在路边歇会儿，饿了就吃馒头、包子、泡面。
催收的电话还是天天来。但比以前少了。
有时候他接起来，对方问：“钱多多，钱准备好了吗？”
他说：“准备好了，十五号发工资，我准时还。”
对方说：“行，别骗我。”
他说：“不骗你。”
挂了电话，他继续送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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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中秋节
九月十七号，中秋节。
他收工回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月亮很圆，挂在天上，亮亮的。
他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他妈。
他愣住了。
“妈，你怎么来了？”
他妈说：“来看看你。给你带了月饼。”
他接过那个袋子，沉甸甸的。不止月饼，还有腊肉、香肠、自己腌的咸菜。
他妈说：“进去说。”
进了屋，他妈四处看了看。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件褪色的T恤，印着“逢投必过”。
他妈没说话，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擦桌子、叠被子。
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收拾完了，他妈坐在床上，看着他。
“多多，妈问你个事。”
他说：“嗯？”
他妈说：“你每个月还多少钱？”
他说：“三千二。”
他妈说：“还剩多少？”
他说：“六十多万。”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慢慢还。”
他说：“嗯。”
他妈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
“这是妈给你的。过节了，买点好吃的。”
他说：“妈，我不要。”
他妈说：“拿着。”
他打开那个红包，里面是一沓钱，有新的有旧的，皱巴巴的。
他数了数，五千块。
他看着他妈。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上有老茧，那是干活留下的。
他妈说：“妈攒了一年。你拿着还债。”
他说不出话。
他妈说：“妈走了。你早点睡。”
他送他妈下楼。走到门口，他妈回头看着他。
“多多，妈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他妈说：“好好的。”
他点点头。
他妈走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亮很亮，照着她花白的头发，一闪一闪的。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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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半年后的领悟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
钱多多写完这一章，放下笔，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楼下有人在卖烤红薯，热气腾腾的。
他想起那些催收的电话，那些骂他的话，那些威胁，那些恐吓。
他想起那个催收说“我也是欠债的”，想起王大拿那五千块，想起他妈那个皱巴巴的红包。
他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好好的。”
他现在好好的。
还在送外卖，还在还债，还活着。
那些催收的电话，现在少了。不是因为他还钱了，是因为他每次都接，每次都说“这个月十五号还”。对方骂几句，就挂了。
有时候他想，那些催收的，也是人。骂他是工作，不骂他也是工作。没必要恨他们。
他恨的是那些骗他的人吗？
也不恨了。
那些人也活着，也在还债，也在被催收。或者，还在骗别人。
那是他们的事。
他的事，就是还债。
六十万，慢慢还。十六年，慢慢来。
总有一天能还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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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对应的财富不自由戒律】
第三十五条（新增）：催收的电话会从早响到晚，从你响到你的通讯录里所有人。这是你欠钱必须付出的代价。
第三十六条（新增）：你妈永远是你妈。不管欠多少钱，不管有多少人骂你，她只会问你一句：吃饭了没？
第三十七条（新增）：活着，就有机会还债。死了，什么都没了。
【钱多多课后总结】
· 催收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吓唬你的。但有一句是真的：不还钱，真的会上征信、被起诉、被冻结
· 通讯录被爆，是你欠钱的代价。你连累的不止自己，还有你妈、你爸、你的亲戚朋友
· 那些骂你“社会垃圾”的人，只是在完成工作。没必要恨他们。恨他们也不会少还一分钱
· 那个跟你说“我也是欠债的”催收，可能是真的。这世上欠钱的人，比你想的多
· 你妈攒了一年的红包，皱巴巴的，全是零钱。那是她卖菜、捡瓶子、省吃俭用攒的。不是为了让你发财，是为了让你“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