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17:21

越野车在废弃的商场前拐过弯,城西临时避难所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林晓透过车窗望去,第一印象是“秩序”。与外面废墟的混乱截然不同,这里有一圈用废弃汽车、沙袋和混凝土块垒成的围墙,高度约两米五,墙头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每隔二十米左右就有一个用木板和铁皮搭建的简易岗哨。围墙内是几栋相对完好的五层居民楼,楼体表面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窗户大多用木板封着,少数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入口处有两道关卡。第一道是路障,用两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只留出一个勉强够一辆车通过的缺口。四个穿着褪色警服或迷彩服的男人站在路障旁,手里端着步枪或猎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靠近的车辆。第二道是真正的门,用厚钢板焊接而成,此刻半开着,门后能看到更多守卫的身影。

空气中飘来一股混合的气味——消毒水、汗味、烟味,还有隐约的腐烂气息。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被大人的呵斥声压下去。围墙内有人走动,步伐匆忙,低着头,没有人交谈。

“比想象中正规。”韩明低声说,车速放慢到步行速度。

小雅在后座往前探身,眉头皱得更紧了:“韩哥,林姐……这里的气氛……好复杂。”

“怎么说?”林晓问,同时悄悄将精神感知的范围扩大到车外,但控制在半径五米左右,避免引起注意。

“有很多……很多不同的情绪。”小雅的声音有些困惑,“有害怕,有麻木,有希望,也有……很深的敌意。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韩明点点头,把车停在第一道路障前十米处,熄火。他摇下车窗,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然后才推门下车。林晓和小雅也跟了下去,站在车旁。

“站住别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喊道,他穿着警服,肩章已经摘掉,但腰间的枪套和警棍还在。他端着步枪走过来,另外三个守卫也呈扇形散开,枪口虽然没直接对准他们,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我们是幸存者,从东区过来的。”韩明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听说这里有避难所,想交换些物资和信息。”

“东区?”警服男人上下打量他们,“东区现在可是血狼帮的地盘,你们怎么过来的?”

“绕路,躲着走。”韩明简短地回答,“我们有车,运气好。”

警服男人走到车边,往车里看了看。后座放着用麻袋盖着的物资,副驾驶空着,仪表盘上放着韩明手绘的地图。他回头看了看林晓和小雅——两个女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另一个更小,像个高中生,眼神里带着不安。

“车里有什么?”他问。

“一些药品,工具,食盐。”韩明说,“我们想换食物,或者情报。”

“食盐?”警服男人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警惕,“多少?”

“两斤。”韩明说,“精制盐,没开封。”

警服男人沉默了几秒,回头对另外三个守卫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守卫跑回门内,很快带回来一个穿着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走到近前后,先看了看韩明,又仔细打量林晓和小雅。

“我是这里的物资管理员,姓陈。”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想交易?”

“是。”韩明说,“我们只需要够三个人吃三天的食物,再加一些周边区域的情报——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些势力要避开。”

陈管理员推了推眼镜:“食盐确实是硬通货。但我们需要先检查你们的物资,确认没有危险品。另外,进入避难所要登记基本信息,交出所有武器——离开时会归还。”

韩明看了林晓一眼,林晓微微点头。韩明这才转身打开后备箱,掀开麻袋,露出里面的东西:几盒抗生素和止痛药,两卷医用绷带,一小袋用塑料袋密封的食盐,还有扳手、钳子等工具。

陈管理员仔细检查了每一样东西,特别是药品的包装和有效期。当他拿起那袋食盐时,手指在塑料袋上摩挲了几下,似乎在确认分量。

“可以。”他终于说,“但食物只能给两天的量。情报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基础的,更详细的……需要额外代价。”

“什么代价?”韩明问。

“劳动力。”陈管理员说,“避难所需要人手加固围墙,清理西侧那栋楼的丧尸。如果你们愿意干一天活,我可以告诉你们更多。”

韩明想了想:“我们先交易,干活的事……晚点再说。”

陈管理员点点头,示意守卫放行。第一道路障被移开一个口子,韩明把车开进去,停在门内的空地上。这里原本是个小广场,现在堆满了各种杂物——废弃家具、建筑材料、用塑料布盖着的不知名物品。广场边缘搭着几个帐篷,有老人和孩子坐在帐篷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空气里的气味更浓了。消毒水味来自广场中央一个用汽油桶改装的简易火堆,里面烧着什么东西,冒出刺鼻的白烟。汗味和体味从那些帐篷里飘出来,混合着霉味和尿骚味。林晓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是伤口化脓的味道。

她悄悄将精神感知的范围维持在半径三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三人。感知到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广场边缘帐篷区传来的是麻木和绝望,像一潭死水;守卫们身上是警惕和疲惫;陈管理员则是精打细算的冷静,底下藏着深深的焦虑。

“登记处在这边。”陈管理员领着他们走向一栋居民楼的一楼。这里原本是物业办公室,现在窗户用木板封死,门换成了铁门。里面摆着几张旧桌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姓名,年龄,原职业,有无特殊技能,从哪来。”女人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板。

“韩明,三十一,前军医。”韩明说,“她叫林晓,二十三,文员。这是小雅,十七,学生。我们从东区来,没有固定据点,一直在移动。”

女人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写完,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武器。”

韩明从腰间解下手枪,放在桌上。又从小腿处抽出一把军刀。林晓和小雅摇摇头,表示没有。

“就这些?”女人问。

“就这些。”韩明说。

女人把武器收进桌下的铁箱,锁好,然后撕下三张纸条递过来:“这是临时通行证,别弄丢。离开时凭这个领武器。避难所规矩:不准打架斗殴,不准偷窃抢劫,不准私藏武器,晚上九点后禁止在室外活动。违反任何一条,驱逐。”

她的语气像在背诵条文,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走出登记处,陈管理员带他们来到另一栋楼的一楼——这里被改造成了物资仓库。门口有两个持枪守卫,看到陈管理员才放行。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货架上堆着各种东西:成箱的瓶装水、罐头、米面,但数量都不多。墙角堆着一些工具和材料,上面落满灰尘。

“两斤盐,换这些。”陈管理员从货架上取下六个罐头——三个午餐肉,三个豆子,又拿了一小袋约莫两斤重的大米,“这是两天的量。情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一部分。”

韩明接过食物,点点头。

三人跟着陈管理员来到仓库外的一个角落,这里相对安静,没有其他人。

“先说周边势力。”陈管理员压低声音,“最大的威胁是东区的血狼帮,你们应该知道。他们大概有五十多人,有枪,有车,首领叫赵天雄,是个狠角色。血狼帮的地盘以物流园为中心,向东延伸到高速路口,向西……最近在往西扩张,已经和我们发生过几次冲突。”

“冲突?”韩明问。

“小规模摩擦。”陈管理员说,“他们的人会到西区边缘搜寻物资,有时候会抓落单的幸存者。我们警告过几次,交过火,互有伤亡。但最近……他们好像收敛了一些,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林晓心里一动。她想起系统地图上,血狼帮的标记区域确实在缓慢扩大。

“除了血狼帮呢?”韩明继续问。

“北边有个‘拾荒者联盟’,松散组织,大概二三十人,主要在废墟里找东西,一般不主动惹事。南边是江城大学幸存点,那里的人比较封闭,但听说在做研究,可能和病毒有关。”陈管理员顿了顿,“西边……就是我们这里。再往西就出城了,郊区情况不明,据说有大型变异兽群。”

“变异体活动规律?”韩明问。

“白天相对安全,丧尸行动迟缓,大部分躲在阴影里。但有些变异兽是昼行性的,要小心。晚上绝对不要外出——不只是丧尸活跃,还有夜行变异兽,更危险。”陈管理员说,“另外,有些区域不能去:化工厂旧址、污水处理厂、还有几个大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那些地方要么有剧毒污染物,要么有变异体巢穴。”

韩明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林晓也在记忆这些信息,同时维持着精神感知。她注意到,陈管理员在说到“血狼帮在谋划什么”时,情绪波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疑惑和不安。

“就这些?”韩明问。

“基础的就这些。”陈管理员说,“如果你们想知道的更详细——比如血狼帮具体的人员分布、江城大学的研究内容、哪些废墟还有可搜刮的物资——就需要付出代价了。我说过,一天劳动力。”

韩明看了看林晓和小雅。林晓微微摇头——她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小雅也扯了扯韩明的衣角,眼神里写着“想离开”。

“我们考虑一下。”韩明说,“可以先在避难所里看看吗?”

“可以,但别去居民楼上层,那是住宿区。也别靠近西侧那栋被封的楼——里面还有丧尸没清理完。”陈管理员说,“一小时后,如果你们决定不干活,就离开。如果决定干活,来找我安排。”

他转身走了,留下三人在原地。

韩明把食物放进车里,锁好车门。三人开始在避难所里走动。

广场上的景象比远处看起来更触目惊心。帐篷区里,一个老人蜷缩在破毯子下,不停地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呆呆地看着天空,手里抓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几个女人在火堆边煮着什么,锅里是稀薄的糊状物,几乎看不到米粒。

空气里的甜腥味更浓了。林晓看到,广场边缘有个用塑料布围起来的简易医疗点,里面躺着两个人,一个腿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另一个在发烧,满脸通红。一个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已经变成灰黄色的男人正在给他们换药,动作匆忙,眉头紧锁。

精神感知到的情绪像针一样刺着林晓的神经。麻木、绝望、饥饿、病痛……这些情绪太浓烈了,几乎要淹没她。她不得不把感知范围缩小到一米,只包裹自己和韩明、小雅。

“这里……好压抑。”小雅小声说,脸色发白。

“但至少还有秩序。”韩明低声回应,“你看那些守卫,还在站岗。那个陈管理员,还在管理物资。这些人……还在努力活着。”

他们走到围墙边。这里有几个男人在干活,用水泥和碎砖修补围墙的缺口。他们动作缓慢,显然营养不良,但没有人偷懒。一个监工模样的男人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根木棍,但没有打人,只是偶尔出声指导。

“大哥,问一下。”韩明走过去,递了根烟——这是他从车里翻出来的,仅剩的几根之一。

监工男人接过烟,闻了闻,夹在耳朵上:“什么事?”

“这里……谁管事?”韩明问。

“王所长。”男人说,“以前是区公安局的副局长。病毒爆发时,他带着还能动的警察和士兵,把这片区域清理出来,建立了这个避难所。”

“现在情况怎么样?”

男人叹了口气:“勉强维持。食物不够,药品不够,人手也不够。最开始有三百多人,现在……不到两百了。病的病,死的死,还有些人自己跑了。”

“往哪跑?”

“有的去投靠血狼帮——听说那边有吃的,只要肯卖命。有的往城外走,想找军队。但出去的人……没几个回来的。”男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所里现在也有分歧。王所长想固守,等救援。但有些人觉得救援不会来了,主张主动出击,去抢物资,甚至……去抢血狼帮的。”

韩明眼神一凝:“谁主张?”

“几个年轻人,以前是混混,现在当了守卫小头目。”男人说,“他们觉得王所长太保守,这样下去大家都得饿死。最近闹过几次,王所长压下去了,但……谁知道能压多久。”

正说着,远处传来争吵声。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居民楼门口,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肩章还在——应该就是王所长。他对面是三个年轻男人,穿着混杂的迷彩服,手里拿着铁棍,情绪激动。

“所长,不能再等了!”其中一个光头男人喊道,“仓库里的米只够吃三天了!三天后怎么办?喝西北风吗?”

“我已经派人去南边搜寻了。”王所长的声音沉稳,但透着疲惫,“再等两天。”

“等?等来什么?等来血狼帮打上门吗?”另一个瘦高个男人说,“我听说他们在抓人,抓了好几个小团体的人回去。谁知道是不是在集结力量,准备对我们下手?”

“我们有围墙,有枪……”

“枪?子弹还剩多少?五十发?一百发?”光头男人打断他,“血狼帮有车,有更多人!真打起来,我们守得住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敢插嘴。林晓能感觉到,人群的情绪在分裂:一部分人支持王所长,眼神里是依赖和希望;另一部分人眼神闪烁,显然被年轻人的话动摇了。

王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晚开会,大家一起决定。现在,都回去干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三个年轻男人对视一眼,悻悻地走了。人群也渐渐散开。

王所长站在原地,看着散开的人群,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林晓捕捉到了。她悄悄将一丝精神感知延伸过去——感知到的情绪是沉重的疲惫,深切的忧虑,还有一丝……孤独。

“我们该走了。”韩明低声说。

林晓点点头。三人往回走,准备去登记处领回武器,然后离开。

经过围墙岗哨时,两个守卫正在换班。新来的守卫接过枪,打了个哈欠。交班的守卫揉了揉肩膀,低声对同伴说:

“累死了……站了六个小时。”

“知足吧,至少还有饭吃。”同伴说,“东边那群狼崽子最近好像盯上了几个在外面落单的小团体,抓了不少人回去,不知道搞什么鬼。”

交班守卫点了根自制的烟卷,吸了一口:“听说是在找什么人。具体不清楚,但动静不小。昨天老李他们小队去东区边缘侦察,看到血狼帮的车队押着七八个人回物流园,里面还有女人和孩子。”

“找什么人需要抓这么多?”

“谁知道呢。反正离他们远点就对了。”

两人说着走远了。

林晓的脚步顿住了。

血狼帮在抓人。抓落单的小团体。在找什么人。

她想起昨天在车里,韩明说过的话:“血狼帮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道你有治愈能力,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你。”

还有小雅之前的预感:“有熟悉的恶意在靠近……”

韩明察觉到她的异常,回头看她:“怎么了?”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