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25:44

暮色四合时分,慕忆独自坐在屋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

他时而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时而低头盯着青石板上斑驳的光影,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般纹丝不动。

夕阳正缓缓坠入远山之后,天际线处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将整片竹林染成流动的琥珀色。

随着时间推移,霞光逐渐褪去瑰丽的色彩,化作灰蒙蒙的雾霭笼罩四野。

当最后一缕金晖消失在地平线时,暮色已如潮水般漫过屋檐,将庭院里的一切都浸在幽蓝的阴影里。

慕忆伸手拨亮了桌上的青铜油灯,跳动的火苗在灯罩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重新坐回窗前的藤椅,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条蜿蜒通向厉渊居所的碎石小径上。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拂动窗纱,油灯的火苗随之轻轻摇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弯银月悄然攀上东方的树梢,清冷的月光为庭院里的青石板铺上一层霜雪般的光泽。

慕忆不知已在窗前枯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发麻。

他第三次起身踱步到门口,透过半开的竹门望向外面的世界——

竹林深处传来夜枭的啼鸣,远处小径上却始终不见人影。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窒息。

慕忆在藤椅与门框之间来回踱步,檀木鞋底与青砖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他第七次坐回椅子又猛然站起时,终于忍不住在心底唤道。

"玉生。"

嗯?"那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立刻在识海中响起,带着惯常的从容。

"他今天怎么这么久?"慕忆盯着窗外被月光染白的竹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玉生罕见地沉默了几息。

"我也不清楚。"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但你别急,也许只是有事耽误了。"

慕忆突然剧烈地摇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扫过额角。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寂静,又似深潭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走向门口,玄色衣袂在身后翻飞如墨色的蝶。

"你干什么?"玉生的惊呼声在识海中炸响。

"你不能去那儿!"

慕忆充耳不闻地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任由夜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疾行,脚下踩碎的鹅卵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过茂密的竹林时,修长的竹枝不断掠过他的肩头,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暗影。

远处厉渊那座黑色宫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如同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就在距离宫殿还有百步之遥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划破夜的寂静。

慕忆本能地闪身躲进一丛茂密的竹子后,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黑暗中冲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般疯狂奔跑。那人影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是白漓!

少年跑得极不稳定,时而扶住路旁的翠竹借力,时而因脚步虚浮而险些摔倒。

惨白的月光将他苍白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那原本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更是呈现出病态的青紫。

最令慕忆心惊的是,他看到白漓身上有暗红的血迹。

"哥!"慕忆的惊呼脱口而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白漓闻声抬头,涣散的瞳孔在看清来人时明显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下一刻,他高大的身躯突然失去支撑般向前倾倒,如断线的木偶般重重栽向地面。

慕忆箭步上前接住白漓,却因对方远超预期的重量而踉跄后退。

六岁的小孩子终究无法独自支撑一个少年,两人最终狼狈地跌作一团。

慕忆迅速调整姿势用双臂环住白漓,惊恐地发现对方的体温低得可怕,就像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寒冰。

"哥!哥!"慕忆的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双手颤抖着检查白漓的状况。

"你怎么了?他把你怎么了?

白漓仰躺在地上,惨白的脸颊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快速转动,看得出来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苍白的嘴唇不停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的气音从齿缝间漏出。

慕忆顺着兄长的视线低头看去,顿时如遭雷击——

在白漓月白色的衣服后面的下摆上,赫然沾染着几处暗红的血迹。

虽然量不多,却在洁白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目。

"玉生!"慕忆在识海中发出近乎崩溃的呼唤。

"怎么回事!"

"他...他用了玄天之冰做玉势。"玉生的声音罕见地带着颤抖。

"那是比寒冰玉势更阴毒的东西。"

慕忆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

"玄天之冰,本是传说中封印魔头用的。"

玉生的语速突然加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厉渊原本打算等白漓十六岁修为稳固后再下手,应该是你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担心夜长梦多,所以提前实施了。"

慕忆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追问。

"会怎样?"

"会强行改造他的灵根,过程比凌迟还要痛苦百倍。"

玉生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更可怕的是,玄天之冰的寒气会逐步侵蚀经脉。如果不及时压制...最多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

慕忆喃喃重复这个可怕的数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需要至阳之物中和。"玉生迅速给出解决方案。

"雷灵根就是最好的至阳之物。你可以暂时用灵力帮他压制寒气,但要想彻底根除..."

"必须杀了厉渊。"

慕忆接上后半句,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白漓,发现白漓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上好的宣纸。

原本红润的唇瓣此刻毫无血色,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但即便承受着如此剧烈的痛苦,白漓依然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这个认知让慕忆眼眶发热。

他突然想起初见那日,也是这样一个人,默默抱着他走过漫长的山路。

无论他如何询问都只是摇头不语。

永远把伤痛藏在坚强的外表之下,永远独自承担所有苦难。

"慕忆强忍泪水,额头抵住白漓汗湿的额头。

"我帮你把寒气逼出来一点。"

当紫色的电光从他掌心涌出时,白漓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慕忆毫不犹豫地将全部雷灵力灌入白漓体内,那些跳跃的电光如同活物般钻入白漓的经脉,在他苍白的皮肤下勾勒出蓝色的光路。

整个过程中,白漓的指甲深深陷入慕忆的手臂,他却始终保持着惊人的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当慕忆终于精疲力竭地收回手掌时。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值得欣慰的是,白漓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红润,衣上的血迹也不再继续蔓延。

白漓靠在斑驳的墙上,仰头看着这个瘦小的身影。

月光为慕忆精致的面容镀上一层银辉,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担忧。

某种陌生的情感在胸腔里翻涌,让向来冷静自持的少年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哑着嗓子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慕忆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因为你是我哥。"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白漓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般发不出声音。

千言万语在舌尖滚过,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凝视。

最终,他只是缓缓伸出手,将那个瘦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慕忆没有反抗,任由他手掌轻抚自己的后背。

在这个充满血腥与阴谋的夜晚,两颗孤独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冷。"许久之后,白漓在他耳边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却让慕忆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般疼痛。

他毫不犹豫地收紧手臂,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怀中的人。

"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那一夜,他们没有返回那间简陋的小屋。

白漓虚弱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行走,慕忆便扶着他在竹林深处寻了一处避风的凹地。

两人并肩靠坐在盘根错节的古竹下,静静等待黎明降临。

清冷的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漓靠在慕忆肩头,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慕忆凝视着白漓苍白的睡颜,发现月光下的面容美得近乎脆弱,紧蹙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浅浅的沟壑。

白漓在睡梦中微微蹙眉,却没有醒来。

慕忆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哥。"他在心底轻声承诺,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晨风中。

"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