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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萧珩从苏婉的寝宫醒来。
苏婉柔若无骨地依偎过来,“臣妾昨夜梦见承煜登基了,您说,这梦会不会成真?”
萧珩闻言,眉头微皱,“景行才是太子,这话不可再说。”
听到他维护太子,苏婉眼里闪过不甘,主动开口,
“可太后如今疯癫,太子又是她一手带大,万一......”
苏婉欲言又止,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若是王爷能恢复身份,名正言顺地执掌朝纲,那承煜岂不是可以......”
“够了。”
萧珩坐起身,心里莫名烦躁。
昨夜他梦见了江若晚,梦见她站在昭陵前,背影单薄得像要随风散去。
就在这时,侍卫慌张来报,“王爷,长乐宫......空了!”
萧珩赶到长乐宫时,只见宫门大开,内室空空如也。
妆台上,素绢与玉坠静置,墨迹已干。
他抓起绝笔信,那“萧珩”二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心里。
原来她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是回宫时?还是更早?
他自我反问着。
将这段时间和江若晚相处的每个细节,反复拉出来回忆。
从前那些细微的不对劲,逐渐清晰地浮现水面。
他不敢面对,只见捏着信的身子踉跄两步,声音颤抖,
“找!封锁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后找出来!”
然而已经迟了,江若晚的消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无影无踪。
三日后,太子萧景行回朝。
他入宫第一件事就是去长乐宫请安,得到的却是“太后中邪,被摄政王囚禁,现下落不明”的消息。
一向孝顺的萧景行连披风都未解,一身风尘的闯入金銮殿,
“摄政王,请给孤一个解释。”
殿内,萧珩正与几位心腹议事。
苏婉坐在一旁,正为萧珩剥葡萄,见萧景行闯入,手一抖,葡萄滚落在地。
萧珩抬眼,仔细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
他离宫时,景行才三岁,如今已长成顶天立地的储君。
想到这儿,萧珩放下奏折,语气平静,“太子殿下,太后凤体违和,正在别宫静养......”
不等他说完,萧景行便立马打断,“孤去了长乐宫。”
“这是母后留下的。摄政王,哦不,或许孤该称您一声父皇?”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绢,缓缓展开。
满殿死寂。
几位大臣脸色骤变,苏婉更是惊得站起身。
萧珩死死盯着那封绝笔信,半晌,忽然笑了,
“景行,你长大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玉阶。
三十年了,他第一次以真实的身份,站在儿子面前。
“三十年前,北疆之战,朕重伤垂危。为稳朝局,朕让胞弟萧策替朕坐镇宫中,朕则秘密前往北疆疗伤。后来,萧策意外身亡,朕只能以他的身份归来。”
萧珩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这些年,委屈你母后了。”
萧景行眼眶发红,手在袖中攥成拳,
“所以您就看着她苦守三十年?看着她从皇后熬成太后,熬到头发都白了,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朕有苦衷......”
“什么苦衷?”
萧景行看见一旁的苏婉,厉声质问,
“是您在北疆遇见了她,有了新欢,所以干脆假死脱身,把江山和发妻都扔给一个死人去扛的苦衷吗?”
闻言,苏婉尖声道:“放肆!太子怎能如此对皇上说话!”
萧景行看都未看她一眼,目光只锁在萧珩身上,
“父皇,您可知道,母后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三更起,五更眠,奏折堆得比人高,边关战报、江南水患、朝堂党争......她一个人扛着。有老臣欺负她女流,当庭撞柱以死相逼,她一滴泪都没掉,只说‘要死便死,本宫绝不退让’。后来那人真撞了,血溅了她一身,她回宫吐了半夜,第二天照常上朝。”
萧珩呼吸一滞。
“您可知道,儿臣七岁那年染上天花,太医院都说没救了。母后抱着儿臣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亲自试药,最后用偏方把儿臣从鬼门关拉回来,自己却病倒一个月。”
说着说着萧景行声音哽咽,“那时她在病中迷迷糊糊,喊的都是您的名字。她说她快撑不住了。”
“您又可知道,每年您的忌日,她都要在昭陵前跪一整夜。寒冬腊月,膝盖都跪肿了,青黛姑姑哭着求她回去,她却说昭陵阴寒,怕您自己孤单清冷。”
萧珩踉跄一步,扶住龙椅才站稳。
这些事,他从未听说过。
萧珩以为她过得很好,垂帘听政,大权在握,还有什么不满足?
萧景行一字一句为母哭诉:“父皇,您不配做她的丈夫,也不配做我的父亲。”
“大胆!”
萧珩勃然大怒,“萧景行,你别忘了,朕还是皇帝!”
萧景行闻言,毫不退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既如此,那皇上不如废了这个太子,立您和那个女人的孩子!比起母后,这皇位,我一点也不稀罕!”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拔出佩剑,冲着苏婉刺去,
“还有你!苏婉!孤今日就要为母后讨个公道!”
苏婉尖叫着躲到萧珩身后,委屈可怜道:“救命!皇上。”
殿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父子俩四目相对,萧珩声音沙哑的开口,
“是朕亏欠了她,和婉儿无关。”
听到他的话,萧景行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您护她得跟眼珠子似的,您可曾对母后有一丝愧疚!”
萧景行抹了把脸,转身就走,“这太子,谁爱当谁当。孤这就去找母后,天涯海角,总能找到。”
萧珩见状,厉声呵斥,
“你是太子,国之储君,岂能说走就走?”
萧景行头也不回,甩下一句话离开。
“那您就废了儿臣!反正这皇宫,这龙椅,早就脏了。”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他苦心经营三十年的局,彻头彻尾地错了。